三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寒风卷着尘沙与枯草,吹得人肌肤生疼,睁眼困难。
城北废弃砖窑区域,更是人迹罕至,鬼气森森。
连绵的断壁残垣在灰蒙蒙的天光映照下,如同巨兽坍塌的骨骸,无声地诉说着荒凉与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动物腐尸、泥土腥锈和陈年旧木的霉烂味道,令人闻之蹙眉。
杜天德早已依循林青云之计,以“缉拿一伙流窜至此、意图不轨的江洋大盗”为名,暗中将麾下最是忠心可靠、且与祝府绝无瓜葛的数十名精悍兵丁,分批调派至此,埋伏于各处要害之地。
弓弩手匿于高墙之后,利箭上弦,寒光点点;
刀斧手藏于窑洞之侧,屏息凝神,手中兵刃紧握。
真个是撒下天罗地网,只待孽龙入潭。
杜天德本人则亲临险境,藏身于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半截废弃烟囱内,借着缝隙,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坊间那片约定的空旷场地。
饶是他久经行伍,此刻亦觉心跳如鼓,手心因紧张而沁出细密冷汗。
他深知此役关乎身家性命,荣辱存亡,在此一举,不容有半分闪失。
申时将至,寒风愈发凛冽刺骨,卷起地上的沙石。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辚辚的车马之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作寻常商队打扮,推着几辆覆盖着厚实油布的骡马大车,缓缓驶入了这片废弃的区域。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犹如半截铁塔。
满脸横肉虬结,一道狰狞扭曲的紫红色刀疤自左眉骨处斜斜划至嘴角,宛如蜈蚣盘踞。
虽穿着绫罗绸缎,作富家员外打扮,却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草莽凶悍之气,不是那巨匪靠山豹更是何人!
他身后那些所谓的“伙计”,个个眼神精光四射,步履沉稳矫健,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外兼修、身手不凡的亡命之徒。
靠山豹身旁,还紧跟着一个留着几缕山羊胡、眼神闪烁不定、作师爷打扮的干瘦老者,乃是其倚为智囊的军师,人称“鬼算盘”。
此番下山,靠山豹虽自信有祝知府这顶“保护伞”保驾护航,但“鬼算盘”素来谨慎,还是多了个心眼,临行前劝道:
“大当家,此次入城,虽为取银,然则城中毕竟非我等山寨,龙蛇混杂,还需谨慎为上。不若留下一半兄弟在山寨,由二当家统领。一则稳固根基,二则万一城内真有变故,我等在外亦有强援接应,可保退路无忧。”
靠山豹虽觉其有些小题大做,但细想之下亦觉有理,故此行只带了半数核心精锐下山,意图速去速回。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进入空地,四下里张望,但见残垣断壁,荒草萋萋,并无人迹。
靠山豹眉头紧锁,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警惕,抬手示意手下停下脚步,同时那只大手已然按住了腰间暗藏的泼风鬼头大刀刀柄。
那军师更是眯起一双三角眼,如同寻嗅猎物的老狐,仔细打量着周围那些幽深黑暗的残破建筑阴影,仿佛要从那死寂之中,看出些什么隐藏的杀机来。
就在此时,一名作仆役打扮、神色恭谨的汉子从一堆废弃的砖堆后转出,快步上前,对着靠山豹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
“来的可是豹爷?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银车就在后面窑洞之内。烦请豹爷先验看信物,以便交接。”
靠山豹闻言,冷哼一声,声若洪钟,震得空场上回声隐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以红绳系着、打造得甚是精巧的银质长命锁,在那仆役眼前一晃。
锁身上赫然刻着“长安”二字,在阴沉天光下闪着幽微光芒,正是素琴之子安儿贴身不离之物!
“信物在此,货真价实!速带某家去取银子!若敢耍花样,某家认得你,某家这口刀却认不得你!”
那仆役见到长命锁,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寒光,面上却依旧堆着恭敬笑容,点头哈腰道:
“豹爷信物无误,请随小的来。”
说罢,便转身引路,步履看似寻常,实则正一步步将靠山豹一行人,引向杜天德布下埋伏的核心绝地。
靠山豹见信物无误,接头人也无异状,心中警惕稍去,挥手示意手下推着车辆跟上。
然而,就在他们这二十余人全部踏入那片三面皆是高大残破厂房、形同口袋的包围圈中心时,异变陡生!
“咻——嘭!”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欲绝的尖啸,撕裂沉闷的空气,直冲云霄,随即在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信号烟云!
“杀——!擒拿匪寇,一个不留!知府大人有赏!”
刹那间,埋伏在四周断墙之后、屋顶之上、破窗之内的官兵,如同神兵天降。
弓弩手率先发难,箭矢如密集的飞蝗骤雨,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率先射向匪徒队伍的外围人员!
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数名手持明晃晃钢刀利刃、藤牌长枪的精锐兵士,如同潮水般从各个阴暗角落、残破门户中汹涌而出。
刀光映着阴沉天色,闪成一片寒森森的光网,顷刻间便将靠山豹一行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不好!中计了!是官兵埋伏!是祝正华这个老贼!”
靠山豹反应极快,到底是积年老匪,临危不乱,暴喝一声如同晴空霹雳,猛地抽出鬼头大刀,舞动如风,格开射来的箭矢,目眦欲裂,须发戟张。
“祝正华!你这杀才老狗!安敢设局欺某!某与你不共戴天!”
他第一反应,便是被那合作的祝知府给出卖暗算了。
其麾下那些匪徒,亦都是刀头舔血、悍不畏死之辈,虽惊却不乱,立刻依托骡马车架作为掩体,结成一个简易的圆阵,挥舞兵刃,奋力抵抗,与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官兵厮杀在一起。
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愤怒的吼叫声、垂死的惨嚎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响成一片,在这片废弃之地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死亡乐章,打破了此地长久以来的死寂。
杜天德在阁楼上看得分明,见那靠山豹果然勇悍绝伦,一口鬼头大刀施展开来,泼水不进,力道刚猛无俦,接连砍翻数名逼近的兵士,如同虎入羊群,心知必须速战速决,以免徒增己方伤亡,更恐拖延下去,横生枝节,走漏了消息。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口百炼精钢雁翎刀,对身边几名亲信喝道:
“随本将下去,擒贼先擒王!务必生擒靠山豹!”
说罢,深吸一口气,率先纵身跃下,身法矫健,如同苍鹰搏兔,直扑那正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靠山豹!
“狗官!找死!”
靠山豹见杜天德身着军官服色,气势不凡,知是此次埋伏的首领,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将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其身,挥动那沉重的鬼头大刀,带着一股恶风,便朝着杜天德当头狠劈下来!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
杜天德弓马娴熟,刀法乃是军中历练出的实战路数,沉稳狠辣,攻守兼备;而那靠山豹则力大招猛,刀法大开大阖,充满了一股悍匪的亡命之气与实战中磨砺出的刁钻狠毒。
一时间,但见刀光闪烁,人影翻飞,劲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竟是斗得难分难解,旗鼓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