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坐下不到半柱香功夫，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手脚利落地布上三碟小菜：
一碟鸭脯，一碟豆干鲜笋，一碟油焖春菇。
那伙计躬身笑道：“客官慢用，还有一味木耳炒鸡蛋，只是厨下言说那木耳须得仔细漂净，稍费工夫，还请诸位稍候片刻，马上便得。”
林青云见众人虽围坐桌旁，却因方才警示犹自屏息凝神，不由莞尔。
他执起竹筷，朗声道：“连日风餐露宿，大家伙儿净啃些硬邦邦的粗粮饼子，今日难得有此热饭食，正该好生犒劳五脏庙才是，诸位切莫拘礼。”
此言一出，恰似解了定身法咒。
那碧菡与水仙虽年长几岁，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这几日粗粮吃的难受，此刻早已漏出孩童般的期盼，被盘中香气勾得魂牵梦萦。
但见碧菡悄悄咽了咽口水，一双杏眼直勾勾望着那鸭脯；
水仙更是喉头微动，手中筷子已跃跃欲试。
安儿虽勉强端坐，目光却不自主飘向豆干鲜笋，袖中纤指轻轻绞着衣角。
红蕖见状，抿唇一笑，她细心为林青云布菜，柔声道：
“公子连日劳顿，这春菇最是温补……”
话音未落，竹箸已夹着油亮香菇送至林青云碟中。
“且慢！”杏儿忽的出声，纤指轻按红蕖手腕。
但见那双秋水明眸扫过桌上菜肴，眉间微蹙似有深意。
红蕖面色骤变，腕间竹筷险些跌落。
她自幼在将门长大，随心所欲，何曾受过这般当面阻拦，当下粉面涨红道：“姐姐这是何意？”
杏儿不疾不徐收回玉手，向众人环施一礼：“诸位莫怪。非是杏儿僭越，实因前日在龙门镇遭遇所累。”
她声音清越，恰似玉磬轻击，“那日我们投店用饭，也是这般光景。初时不觉有异，谁知才饮半盏茶的功夫，大家竟皆昏睡不醒。若非忘尘道长及时出现，只怕晚节不保……”
言至此处，她刻意顿住，目光若有所指地掠过堂前忙碌的伙计。
红蕖听得这番言语，脸色泛红，方才的不安渐转后怕。
她轻抚心口叹道：“亏得姐姐警醒。这般说来，倒让我想起《水浒传》里孙二娘十字坡的故事……”
话未说完自觉失言，忙以罗帕掩唇。
此刻二楼雅间内，花美人正透过竹帘缝隙凝神观望。
见杏儿阻拦用膳，他冷哼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合拢。
“好个机警的娘子！”
他转头对身后黑衣人道，“既如此……”
他以扇代笔在案上虚画数道，“改用‘惊鸿照影’。”
黑衣人会意，抱拳低语：“明白！”
言毕悄然后退，身影没入廊柱暗影之中。
堂下众人犹在商议。
林青云沉吟片刻道：“杏儿所虑极是。不若依她所言，分作两拨用饭。”
话音方落，忽见堂前光影一暗，但见伙计端着瓷盘疾步而来，盘中盛着刚出锅的木耳炒鸡蛋，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说时迟那时快，那黑衣人觑准时机，自廊柱阴影处猛地窜出，不偏不倚，与那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木耳炒鸡蛋的伙计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砰——哗啦嚓！”
一声闷响夹杂着刺耳的瓷盘碎裂声骤然炸开，打破了酒楼内暂时的平静。
那盛放着刚出锅菜肴的瓷盘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半圈便狠狠砸在地上，登时四分五裂。
盘中金黄的蛋花、黑玉般的木耳连同浓稠的酱汁泼溅开来，犹如一幅被粗暴毁去的写意画，汁水淋漓地污了一大片青砖地面，蒸腾的热气混杂着香气与狼狈，弥漫在空气中。
那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七荤八素，“哎呦”一声惨叫，脚下踉跄，一连倒退了三、四步，脊背“咚”地一声撞在邻近的桌沿上方才稳住身形。
他惊魂未定，低头一看自己辛苦端来的菜肴已成满地狼藉，新衣下摆也溅上了斑斑点点的油污，一股无名火“噌”地直冲顶门心。
他顿时勃然作色，也顾不得堂前还有客官，猛地伸手指着黑衣人的鼻梁，扯开嗓子便骂：
“你个瞎了眼的山魈野鬼！走路不带招子，慌得似阎王殿前点了卯要赶去投胎么？这上好的木耳，金贵的鸡蛋，费了油火才炒得这般色香……全叫你这厮毁了！真真是……”
他气得浑身发抖，弯腰看着那一地无法收拾的残骸，痛心疾首之情溢于言表。
黑衣人此刻忙不迭地打躬作揖，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过去，脸上堆满了惶恐与歉疚，连声音都刻意带上了几分哭腔般的颤抖：
“该死！真真是小的该死！是小的一时脚底发滑，收势不住，冲撞了小哥，惊扰了各位贵客用餐，小的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中褡裢里摸索出好几枚铜钱，看也不看便一把硬塞进伙计那尚沾着油渍的手中，语气急切而卑微：
“小哥千万息怒，千万息怒！这盘菜务必算在小的账上，断不能让小哥您既受惊吓又蒙损失。还求您行行好，快些去灶房，在大师傅面前美言几句，请他老人家赶紧再重做一盘顶要紧！”
那伙计被他连推带攘，又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铜钱远超菜值，面色这才稍稍由阴转霁，但胸中恶气难平，仍是骂骂咧咧不休：
“呸！真是流年不利，大白天撞了邪！老子忙了半晌，全给你这丧门星做了嫁衣……”
他一边用脚尖踢开一块较大的碎瓷片，一边回头狠狠剜了黑衣人一眼，呵斥道：
“还杵着跟个木桩子似的作甚？没听见贵客还要用饭吗？赶紧的，把这些腌臜东西给老子收拾利索了！若是一会儿让掌柜的闻见味儿过来瞧见，你我的皮都得揭下来一层！”
林青云见满地狼藉，只当是意外，摆手道：“无妨，且小心些便是。”
那撞人的黑衣人与伙计点头称是，开始俯下身收拾。
桌上的气氛稍稍缓和，林青云见先前上桌的几道菜已然微凉，便温声道：“虚惊一场，杏儿姐，你先用餐吧，莫再耽搁了。”
杏儿先是为身旁的林青河盛了满满一碗白饭，轻声道：“青河大哥，你多吃些，腿伤才好得快！”
林青河不善言辞，只默默接过，重重点了下头。
接着，杏儿又看向早已眼巴巴望着饭菜的安儿，柔声道：“吃吧。”
得了准许，安儿立刻如蒙大赦，夹起一大块竹笋便送入口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显然是饿得狠了。
杏儿见状，眼中不禁流露出慈爱之色，她轻声告诫道：
“慢些吃，没人同你抢。须得细嚼慢咽，方不伤脾胃；像这般狼吞虎咽，待会又要喊肚子痛。”
语气温柔，俨然长辈叮咛孩童。
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果然放慢了速度。
这一幕，恰好落在红蕖眼中。
她看着杏儿对安儿自然而然的关怀，又见安儿那全心依赖的模样，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不禁想起了安儿那过世的母亲——素琴。
当年素琴姐姐在时，多么渴望能入今日这般细心照料着安儿，可惜她至死也没能见到安儿一面……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红蕖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有些湿润，生怕被人瞧见，赶忙低下头，将那片刻的感伤悄悄掩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