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县东北,沿着洛水约莫四五十里地处,但见一道雄关扼守要冲,这便是高门关(注:今洛宁故县镇寻峪村)。
岁月变迁,关隘之下竟也衍生出一处颇为繁华的镇甸,商旅往来,人马喧嚣。
山径蜿蜒,春深似海。
溪流漱石,溅玉飞珠。
鹧鸪声里,松涛簌簌,暖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古道旁,忘尘负手立于一方青石上,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翠嶂:
“……事情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的。”
话音刚落,身后疏林小径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但见鹅黄春衫掠过青苔,黄月璃扶着老松,鬓边碎发被山风拂乱,宛如初绽迎春承露轻颤。
她分明精心整理过仪容,胭脂却掩不住眼底水光潋滟,此刻强撑的从容在忘尘转身时轰然倒塌,珠泪顺着脸颊。
高门关隘口石阶被春雨洗得泛青,守关兵丁正查验商队文牒。
忘尘将斗笠压低三分,带着踉跄的黄月璃从侧门穿过瓮城。
甫入关内,市井声浪扑面而来——
铁匠铺星火四溅,酒旗招展处飘来炙羊肉的焦香,染坊晾晒的蓝布如同悬瀑。
沿河酒楼内,忘尘依旧是那副斗笠遮颜、风尘仆仆的模样,只将笠檐稍稍推起,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默然举箸,吃着几样清淡小菜。
黄月璃却有些食不知味,一双玉箸在碗中拨弄良久,未曾入口几分。
她秀眉微蹙,眼波流转间,时而迷茫,时而愤懑,时而羞惭,种种情绪交织,使得那张娇俏容颜阴晴不定。
连日来,忘尘虽助她脱离忘机掌控,却也直言不讳,点破她不过是忘机手中一枚棋子,所谓“保护”林青云,实则是为了加速其成为鼎炉的进程。
初闻此言,黄月璃如遭雷击,几欲反驳,可回想起忘机交予她“灵蜕之齿”与“蚀心妖骨”时的诡异神情,以及自己每每靠近林青云时,心底那莫名涌动、试图影响其心智的异样感,便知忘尘所言,恐怕非虚。
一股被利用、被玩弄的羞愤之火,在她胸中灼灼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尽。
她何曾想过自己敬若神明的仙长,竟怀揣如此歹毒心肠?
然而,更有一事,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坐立难安,难以启齿。
黄月璃想起黄仙族会上,大太奶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二太奶毫不留情的斥责——
“并非完璧”、“元阴已失”!
可她自己,对此竟毫无记忆!
这匪夷所思之事,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将她拖入无底深渊。
是谁?
在何时?
何地?
她竟如同一个无知无觉的木偶,任人摆布至此!
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市井嘈杂,更反衬出此间的压抑。
黄月璃贝齿紧咬下唇。
她几次抬眸,望向对面沉默用餐的忘尘,那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终于,她似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脸颊因极度的羞耻与激动而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如同蚊蚋,却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道……道长……我……我还有一事不明,恳请……恳请道长解惑……”
忘尘放下竹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并未催促,只静静等待。
黄月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她低下头,不敢与忘尘对视,声音愈发低哑,支支吾吾道:
“便是……便是我这身子……族中长辈言道……已非……已非……可我……可我对此竟……竟毫无印象……不知……不知……”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那“失身”二字,如同烙铁般滚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然明了。
她语无伦次,俏脸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眼中水光氤氲,既是屈辱,又是恐惧,还带着一丝希冀,盼望着能从忘尘口中得到不同的答案。
忘尘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黄月璃的心上:
“此事……贫道亦非亲见,不敢妄断。”
“然则,观忘机近年所为,修炼邪术,心性大变,行事愈发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他既能以‘蚀心妖骨’这等阴毒之物控你心神,在你原身无知无觉时行那……”
“行那窃玉偷香之举,于他而言,想必也非难事。”
“依贫道看来,十有八九,是这淫贼做下的好事。”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忘尘口中得到这近乎肯定的答案,黄月璃仍是如遭五雷轰顶!
她娇躯剧颤,猛地向后一靠,撞得座椅吱呀作响,脸色瞬间由血红转为惨白,毫无人色。
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
原来,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自己视若父师的忘机,竟是个披着道袍、人面兽心的禽兽!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幼兽般的悲鸣从她喉间溢出,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羞愤、恶心、憎恨、绝望……
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她浑身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忘尘静静地看着她,并未出言安慰。
有些伤痛,非言语所能抚平,唯有待其自行宣泄。
他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黄月璃面前。
良久,黄月璃的哭声才渐渐止歇,化为低低的抽噎。
她放下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却布满刻骨恨意的脸。
那双原本灵动娇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我要回去!”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回到林青云身边去!”
忘尘目光一闪:“哦?为何?”
黄月璃咬了咬牙,既然最不堪的隐秘都已揭开,她也不再隐瞒,将忘机交代她的任务和盘托出:
“忘机那老贼……他让我接近林青云,假意保护,实则是为了……为了加速‘灵蜕之齿’与林青云体内纯阳之气的融合,潜移默化,操控其心智……完成那‘一步登天’的疯狂计划!”
她说到此处,眼中满是懊悔与后怕,“我……我当初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真是为了林青云好……我真是蠢笨如猪!”
她急切地看着忘尘:“道长,我必须回去!我要告诉林青云真相!我要毁掉那‘灵蜕之齿’,不能再让他受此物侵害!”
忘尘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你此刻回去,直言相告,且不论林青云信与不信,单是你此前种种行为,又当如何解释?只怕适得其反,徒增嫌隙。至于那‘灵蜕之齿’……贫道早已察觉此物气息有异,内蕴邪力。前几日与那小子同行途中,便已暗中将其邪力祛除干净了。如今那物,不过是一件普通饰品罢了。你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