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被青梅、青桃一左一右护持着,三人三骑风驰电掣般掠过夜色中的山道。
马蹄踏碎寂静,溅起星点泥浆,两侧黑黢黢的山林如鬼影般向后飞退。
夜风带着料峭春寒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林青云心头的焦灼与重重疑云。
“究竟发生了何事?如玉小姐如今何在?”
林青云按捺不住,侧首急问身旁并辔而行的青梅。
风声呼啸,他不得不提高声量。
青梅紧抿樱唇,眼中忧惧与决然交织,声音在风中显得断断续续:
“公子……小姐她……她被困在了伏牛山深处的一处古老洞窟,那地方凶险异常,山民畏之如虎,称之为‘潜鳞壑’!”
“潜鳞壑?”林青云心头一跳,这名字透着一股阴湿诡谲之气,令人脊背生寒。
另一侧青桃接口,语速又快又急,带着哽咽:
“是!老祖……老祖宗前些时日于隐秘之地行……行那紧要关头之事(她含糊带过渡劫),欲求突破。岂料……岂料一直潜伏暗处的‘虺家’一脉,竟趁机发难,以诡秘手段扰了老祖宗的法仪!老祖宗……功亏一篑,如今……如今竟被那虺家囚于潜鳞壑底!”
林青云虽对“紧要关头之事”、“法仪”等语感到玄奥,但“囚禁”二字却听得真切,心中猛地一沉。“虺家?此乃何方势力?为何江湖上从未听闻?”
“那是一群行事阴诡、手段狠辣的异人,”青梅恨声补充,贝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痕,“他们扬言,要柳家交出祖传的、那枚据说能凝聚灵秀之气的‘月影珏’,方肯释放老祖宗!”
“月影珏?”林青云喃喃,此名一听便知非同凡响。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柳如玉清丽绝俗的容颜与平日不凡的谈吐见识,一个模糊而惊人的念头悄然滋生——
如玉她,莫非真与这些世外异闻有所牵连?
青桃泪水盈眶,接着道:
“小姐得知老祖宗遭难,五内俱焚!”
“那‘月影珏’乃是柳家传承重宝,关乎家族命脉。”
“家主(柳如玉大伯,柳承宗)与少主人(柳如玉堂兄,柳如翰)竭力反对,言虺家贪得无厌,所求恐不止玉佩,此去凶多吉少……”
“可小姐她……”
“她竟在族议纷争、众人不备之际,偷偷携了玉佩,留下一封书信,便毅然独自前往潜鳞壑交涉……”
“岂料,那虺家果然毫无信义,他们扣下老祖宗不放,见小姐携宝而至,竟连小姐也一并扣下了!”
“传话出来,若一月之内不见他们所需的其他‘诚意’,便要……便要……让老祖宗与小姐皆身陨壑中!”
“竟有此事!”林青云闻言,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怒火中烧,先前对柳如玉身份的种种猜疑,瞬间被这滔天愤怒与揪心担忧压了下去。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般兰心蕙质的女子,竟有如此决绝胆魄,为救亲长甘冒奇险,身陷虎狼之穴!
“我们得知消息,已是当日深夜!小姐行前曾严令不得牵连公子,怕公子卷入这莫测漩涡,坏了自身前程……”
青梅语带哽咽,充满自责,“可……可虺家势大,潜鳞壑更是龙潭虎穴,机关遍布,守卫森严,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目光恳切地望向林青云,“公子虽武艺尚未登峰造极,但足智多谋,临机应变之能,我等亲眼所见。”
“小姐平日亦常赞公子心思缜密,非寻常武夫可比。”
“如今这境况,我等相识之人中,唯有公子或可倚仗奇智,救小姐于危难!”
“故而才违逆小姐之意,星夜前来相求!”
林青云听到此处,心潮澎湃,既有对柳如玉舍身救亲的敬佩与怜惜,亦有被她如此信任的感动,更有对虺家背信弃义的愤慨。
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钉在原地。
他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如炬,扫过青梅、青桃:
“可知具体方位?现在便去!”
“公子!”青梅、青桃见他如此果决,又是欣慰又是担忧,“那地方万分凶险,您……”
“不必多言!”林青云断然道,声如金石,“如玉姑娘于我恩义深重,屡次相助,如今她身陷绝境,我林青云若袖手旁观,岂非枉读圣贤书!纵是刀山火海,九幽深渊,我也要闯上一闯!”
他心中那份朦胧情愫与仗义之心此刻无比清晰。
青桃似想起什么,忙道:
“公子放心家中。小姐行事周密,已安排了一位名叫胡满堂的中年管事,此刻想必已至林家村,会向林老伯及诸位姑娘说明情况,只道公子是应友人之急,前往相助处理一桩紧要事务,不日便回,绝不会泄露潜鳞壑之险,亦会安抚他们安心。待此事了结,公子便可直接南下杭州,安心准备科考,再无后顾之忧。”
此言稍慰林青云牵挂之心。
三人策马疾驰,约莫一炷香后,便至一处三岔路口。
一条较为平坦宽阔,绕向山外;
另一条则蜿蜒陡峭,直插黑黢黢的鹰愁崖腹地,正是通往潜鳞壑的险峻路径。
林青云望着那仿佛巨兽张口般吞噬光线的险峻山道,耳边似乎响起柳如玉可能的无助呼唤,又想到一月之限已过数日,心头一横,眼中闪过决绝之光,断然道:
“事急从权!就走鹰愁崖!救人如救火,耽搁不起!”
“好!”青梅、青桃见其心意已决,亦不再多言,率先催马踏上险径。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紧握缰绳,紧随其后。
这三匹骏马果然皆是万中选一的极品良驹,骨骼清奇,蹄力雄健,更兼久通灵性。
饶是如此,行走在这等万仞绝壁、羊肠鸟道之上,亦显艰难。
但见路径窄处仅容一马通过,一侧是嶙峋石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渊壑。
马蹄踩在松动碎石上,不时打滑,溅起一串火星,险象环生。
林青云与青梅、青桃皆屏息凝神,身体紧贴马背,控缰的手心已满是冷汗,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凭马儿天生的平衡与勇气,在近乎垂直的陡坡上艰难攀援。
山风呼啸,掠过耳畔,如鬼哭神嚎,更添几分惊心动魄。
如此提心吊胆、步步惊心地跋涉了不知多久,直至子夜时分,一轮皎洁的圆月升至中天,清辉遍洒,稍稍驱散了山间的浓重黑暗。
三人一马终于攀上一处相对平坦的山梁,皆是人困马乏,气喘吁吁。
林青云勒住马,举目四望,欲辨明方位。
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略显古旧的庙宇轮廓。
那庙宇规模不大,青瓦粉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庄严。
庙门上方,一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辨——
狐仙庙。
林青云心中猛地一动,竟是故地重游!
此处正是当年父亲林德贵许愿、不久前又率族人重修的那座狐仙庙。
在此等危急关头,夜半深山,竟突兀地来到这与他林家渊源颇深的庙宇之前,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他望着那沐浴在清冷月华下的庙门,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