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一个箭步便抢至太师椅前,也顾不上细看来人,慌忙俯身,一手托住父亲后颈,一手运起内力,不住地在林德贵那厚实的背心处轻轻推抚顺气,口中急唤:
“爹!爹!您怎么样?快醒醒!”
一旁的夏荷也慌了神,她本是想来传话,哪曾想会惹出这般祸事。
她手足无措地“哎呀”两声,忙不迭地冲到桌边,哆哆嗦嗦地倒了一碗温茶,颤巍巍地端过来,连声道:“快,快给大哥顺下去!”
慌乱之中,林青云也顾不得许多,接过茶碗,小心地凑到父亲唇边,试图喂下些许。
许是顺气起了作用,又或是那茶水微微润了喉,林德贵喉咙里“咯”的一声,猛地吸进一口长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色由惨白转为潮红,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但仍是浑身瘫软,眼神涣散,显然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过来了。
“三婶,劳烦您照看一下,我先扶爹回房歇息。”
林青云心知父亲暂无性命之忧,但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让父亲再受刺激。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父亲,步履维艰地挪向卧室。
夏荷连忙在一旁搭手,口中碎碎念念喊着“祖宗保佑”。
就在这忙乱之际,林青云眼角余光终于瞥清了那两名不速之客的容貌。
这一看,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沉!
竟是柳如玉身边的贴身侍女——
青梅与青桃!
她们此刻不在夯筑侍奉小姐,却星夜兼程来到这偏僻的林家村,且皆是寻常赶路打扮,风尘仆仆,眉宇间虽强自镇定,却难掩一丝焦灼之色。
定是如玉小姐出了大事!
林青云心头瞬间被这个念头攫住,方才因父亲病倒而纷乱的心绪,立刻被一股更大的忧虑所取代。
将父亲安顿在床上,盖好薄被,见他呼吸逐渐平稳,只是昏昏睡去,林青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对夏荷低声道:
“三婶,烦您去请三叔过来,在此守着我爹片刻,我去去就回。”
夏荷此刻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
林青云快步走出卧室,回到堂屋。
青梅、青桃立刻迎了上来,两人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只匆匆福了福。
青梅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公子,小姐有要紧事,十万火急!详情路上再说,请速随我等离开!”
话音未落,竟是两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拉住了林青云的手臂,转身就要往院外走。
她们力道奇大,动作迅捷,心焦如焚。
林青云被她们扯得一个趔趄,急忙运劲稳住下盘,口中道:
“二位姑娘且慢!家中突生变故,家父方才……能否容青云稍作安排,再……”
“来不及了!”青桃打断他,声音虽依旧娇柔,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片刻延误,恐生不测之祸!公子放心,此间事,我等稍后自有安排!”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西厢房内的碧菡与红蕖。
碧菡本就心绪不宁,听得外间喧哗,便推门出来探看。
红蕖更是警觉,她内力较碧菡深厚,听力更佳,早已将堂屋内的对话与异动听在耳中。
两女甫一出门,借着堂屋透出的昏暗灯光和朦胧月色,只见林青云正被两名身形曼妙窈窕、曲线惊心动魄的女子一左一右挟着,急匆匆向院外行去。
夜色朦胧,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见其大概轮廓,但那蜂腰隆臀、体态风流,已是夺人眼目。
空气中弥漫开的那股淡淡异香,更给这突兀的一幕平添了几分诡谲与神秘。
碧菡看得目瞪口呆,掩口惊呼:
“这……这是……”
而红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锁在了左边那名身着杏子红衣衫女子的背影上!
那背影高挑窈窕,行走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尤其是侧脸转过来一刹那那下颌与颈项的流畅线条……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骤然漾开圈圈涟漪。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强烈,却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抓不住那真切的核心。
她确信自己必定在何处见过此人,或许只是惊鸿一瞥,或许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但此刻偏偏如同被薄纱蒙住了记忆,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具体的身份与场景。
她怎会出现在这偏僻的林家村?
还与林青云如此拉扯?
这不合时宜的熟悉感,与眼前这诡谲的一幕交织在一起,瞬间化作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探究欲,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红蕖的心。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与探究之心瞬间涌上红蕖心头。
她不及细想,更来不及与碧菡解释,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追出院门,口中低喝:
“站住!你们是何人?要带他去哪里!”
然而,那青梅、青桃看似拉着林青云,脚下步伐却是快得惊人,仿佛足不点地,身形几个起落间,已出了林家院门,踏上了村中土路。
红蕖将轻功提到极致,奋力追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与他们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在逐渐拉开!
那两名女子的轻身功夫,竟是远在她之上!
夜色之中,但见前方三条人影如风驰电掣,直向村口而去。
红蕖拼尽全力,追得气息微乱,香汗浸湿了鬓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奔至村口那株巨大的古银杏树下。
借着稀疏的星光,她隐约看见树下早已备好了三匹骏马。
林青云身形一纵,便已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黑马马背,动作矫健,显是身手不凡。
青梅与青桃则各自跃上旁边备好的白马与青马。
但见林青云一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
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入村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竟是一马当先,决绝果断,毫无被胁迫之态。
青梅、青桃二人所乘白马与青马亦是不凡,紧随其后,三骑快马转眼间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只余下渐远的马蹄声在夜风中回荡。
红蕖追至银杏树下,只来得及望见三骑绝尘而去的模糊背影。
那三匹马神骏异常,奔驰之速,快如电闪,蹄声密集如骤雨敲阶,转瞬便已远去。
她自幼习武,精通骑射,见识过不少名驹,此刻一眼便看出,这三匹马皆是万里挑一的宝马,绝非寻常驿马或军中战马可比。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攫住了她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匹已然殉主的爱马烟云骢——
那亦是千中选一的神骏,脚力非凡,往日里载着她驰骋,追风逐电,罕逢敌手。
然而,此刻观这三骑奔掠之速,便是烟云骢全盛之时,也望尘莫及!
这绝非寻常江湖客或官家所能拥有的脚力!
红蕖扶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胸脯因急促喘息而微微起伏,望着那吞噬了身影与蹄声的无边黑暗,一颗心直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凉而未知的深渊。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与不祥。
村口空余寂寥,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以及满腹翻腾的惊疑、忧虑,还有那亲眼目睹远超认知之事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震撼与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