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春日融融,暖风拂槛。
林家小院内外,一派劫后余生的宁静。
檐下新燕啁啾,与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相和,衬得这山村愈发祥和。
林青云正于东厢房内临窗静坐,手中虽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歉疚。
昨日种种,惊心动魄,犹在眼前。
水仙为他挡狼受伤,昏迷不醒;
红蕖力战群狼,爱马殒命;
碧菡惊吓过度,花容失色……
一切皆因自己未能妥善处置家中之事而起。
他心中如压巨石,沉闷难当。
正当他神思不属之际,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随即是碧菡那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欣喜的声音:
“小相……青云,水仙妹妹醒了!”
林青云闻声,立刻放下书卷,起身疾步而出。
只见碧菡立于门外,虽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也重新梳理过,但眼下淡淡的青影与眉梢残留的惊悸,仍透出昨日的狼狈与辛劳。
“醒了?伤势如何?”他急切问道。
“郎中说多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将养。她方才醒来,精神尚可,直问起你呢。”碧菡引着他向西厢房走去,语气轻柔。
两人来到水仙暂居的厢房外,恰逢红蕖也自隔壁房间走出。
她今日换了一袭素净的月白劲装,长发仅以一根银簪松松绾住,不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手臂与小腿处包裹的细布隐约可见。
见林青云与碧菡同来,她脚步微顿,目光与林青云一触即分,清冷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颔首,便一同进了水仙房间。
屋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支摘窗棂,柔和地洒在榻前。
水仙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原本娇艳灵动的俏脸此刻血色全无,唇色浅淡,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到林青云进来,黯淡的眸子倏地一亮,挣扎着想要坐直些,却牵动了臀部的伤口,不禁轻轻“嘶”了一声,秀眉蹙起。
“快别动!”林青云连忙上前虚扶,声音不自觉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水仙靠回引枕,微微摇头,声音细弱,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多谢……小相公挂怀。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养几日便好了。倒是公子……昨日那般凶险,你可有受伤?”
她目光在林青云身上细细打量,满是担忧。
林青云见她醒来第一件事竟是关心自己,心中更是感动与愧疚交织,忙道:
“我无事,多亏了你……”他顿了顿,想起昨日那惊险一幕,水仙毫不犹豫扑上来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那份决绝与勇气,令他喉头哽咽,深深一揖,“水仙姑娘,昨日……多谢你救命之恩!青云……没齿难忘!”
水仙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垂下眼睫,轻声道:
“小相公言重了。当时情急,我也未及细想……只是,只是不能眼见你受伤。”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真挚的感激,“说起来,该是我谢小相公救命之恩才是。若非小相公当机立断,为我……止血包扎,只怕我早已血尽而亡。小相公为了救我,不顾……不顾……”
说到“止血包扎”时,她声音几不可闻,颊上红晕更深,显然是得知了昨日那等亲密接触,羞不可抑。
一旁的碧菡见二人这般客气来客气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柳眉轻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道:
“哎哟,我说你们两个,这都生死与共、肌肤相亲过了,还这般‘小相公’、‘姑娘’的客套,岂不生分得紧?”
她特意将“肌肤相亲”四字咬得婉转暧昧,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水仙被她说得耳根都红透了,声若蚊蚋,带着一丝娇怯与期盼,对林青云道:
“碧菡姐姐说得是……我,我以后……可否直接唤你‘青云’?”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那双秋水明眸怯生生地望着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青云被她这般目光望着,又想起昨日疗伤时的情形,心头亦是一荡,面上发热,点了点头,温言道:
“自然可以。名字本就是让人叫的。”
水仙闻言,眼中顿时焕发出欣喜的光彩弱弱地唤了一声:
“青云……”
林青云应了一声,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
“水仙,昨日事急从权,为你疗伤之际,多有冒犯,实非有意唐突,还请你……莫要介怀。”
他想起昨日褪其下裳,触及其私密之处,虽是为救人,终究有损女儿家清誉,心中始终惴惴。
水仙听他旧事重提,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自嘲、悲凉,以及一种看透世情的释然。
她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冒犯?呵……青云,你何必如此自责。我水仙……早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了。”
她的话语如同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剖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无尽痛楚与麻木的冷笑。
水仙摇了摇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平静:
“我水仙……这副皮囊,这颗心,早就被碾碎在污泥里,谈不上什么清白干净了。”
她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夜。
“在祝府……”她启唇,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祝正华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内里禽兽不如。”
“他心情好时,唤我过去弹琴唱曲,逼我穿着轻薄纱衣,在他那些狐朋狗友面前献舞,任由那些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舔舐,如同打量一件货物。”
“心情不佳时,便将我当作泄愤的器具,任意掐捏拧咬,在我身上留下青紫印记,还要我强颜欢笑,谢他‘恩宠’。”
“深更半夜,他常常醉醺醺地闯入我房中,不管我是否已然安睡,便如一座山般压将下来,那酒臭混合着他衰老躯体的腐朽气息,几乎令我窒息。”
“我只能死死咬着唇,直至口中尝到血腥味,将头埋进锦被,任由他在我身上发泄兽欲,心中默数着更漏,盼着这煎熬快些结束……”
“在他眼中,我与他书房里那尊白玉美人觚并无不同,皆是可供他把玩的摆设。”
她喘息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如刀。
“还有那祝禄!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看中我的颜色,几次三番借故接近,甜言蜜语,许诺将来如何如何。”
“我那时年少无知,在祝正华的魔爪下惶惶不可终日,竟将他那点虚情假意当作了救命稻草,半推半就……”
“委身于他。”
“可笑我竟以为找到了依靠!”
“谁知他得了我的身子,转头为了巴结权贵,竟主动献策,要将我送去伊王府!”
说到伊王府,水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那王府的朱门高墙内,藏着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梦魇。
她的声音变得艰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伊王……他,他比祝正华更不堪百倍!”
“他视女子如可以随意蹂躏的牲口,兴致来了,召之即来,肆意狎玩,毫无人性可言……”
“他力气极大,兴致浓时,根本不顾我死活,在我身上留下道道淤青和齿痕……”
“王府中姬妾众多,他有时兴起,甚至会命数人同侍……”
“行那不堪之事,以此取乐。”
“这还不算,最令人发指的是,有时他玩弄得意了,便会将我如同丢给猎犬的肉块一般,赏赐给那些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豪奴……”
“他则高踞锦榻,一边饮酒,一边看……”
“看着他们十几人轮流爬到我的身上……”
“以此为乐……”
“往往,往往要折腾整整一夜,直到我虚脱昏迷,不省人事,他们才肯罢休……”
她的泪水终于决堤,却不再是无声滑落,而是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