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酒楼雅间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庞。
十年陈酿杜康的醇厚余香尚未散尽,几碟精致果馔点缀席间,众人酒至半酣,谈兴正浓。
窗外羊云川水声潺潺,混着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更衬得这方小天地温馨而惬意。
陈霸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已带了七分酒意,眼神却愈发亮得惊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地咧嘴一笑,目光投向林青云,带着几分追忆与促狭:
“青云兄弟,说起来,当年在书院里头,那个总爱跟在你后头的黄月璃,如今可还有音信?我可记得清楚,那姑娘对你,嘿,那可是喜欢得紧呐!整日里‘林斋长’长,‘林斋长’短的,那点子心思,怕是连书院门口那对石狮子都瞧出来了!”
陈霸这话头一起,顿时勾起了众人的回忆。
王琛执杯微笑,颔首道:
“陈兄所言不差。黄师妹天真烂漫,心思纯澈,于青云兄确是多有不同。每每青云兄讲学,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一双妙目,几乎不曾离开过青云兄身上。”
他语气温和,带着文人特有的含蓄打趣。
李进韬也抚掌笑道:
“正是此理。犹记得那年春日,青云兄于溪边诵读《诗经》,黄师妹便在不远处采摘野花,口里哼着‘关关雎鸠’,那目光却飘飘悠悠,总往青云兄身上落。彼时情景,如今想来,仍觉清新如画。”
林青云正执箸夹起一片笋,听得众人忽然将话题引到黄月璃身上,手腕不由微微一滞。
那笋片险些滑落,他连忙稳住,心中却似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漾开圈圈涟漪。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身带异香、眸光灵动却又身世成谜的少女身影,以及后来在杭州的重逢、还有那纠缠难解的诸多疑团。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笋片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方才放下竹箸,端起面前那杯微凉的清茶呷了一口,借此掩饰瞬间翻涌的心绪。
“诸位兄台说笑了。”
林青云声音平稳,目光却微微低垂,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月璃……确与小弟在杭州有过数面之缘。彼时她……家中似有变故,行色匆匆,偶遇之下,也不过是叙了几句旧,问了问书院故人的近况罢了。”
他言语谨慎,将那些涉及妖物、阴谋、生死搏杀的惊心动魄尽数隐去,只余下轻描淡写的“数面之缘”与“叙旧问安”,仿佛那只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他乡遇故知。
陈霸却是个急性子,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身子前倾,追问道:
“就只是叙旧?青云,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那般标致又可人的姑娘,对你又是一片痴心,你二人他乡重逢,岂非正是天赐的缘分?就没……就没点别的故事?”
他挤眉弄眼,其意不言自明。
王琛、李进韬等人虽未如陈霸这般直白,眼中却也流露出探究与好奇之色。
林青云感到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幸而方才饮过酒,本就面泛红光,倒也不甚明显。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十分坚定:
“陈兄莫要胡乱揣测,坏了人家姑娘清誉。我与月璃,君子之交,清清白白,绝非诸位所想的那般。她……她自有她的缘法,我亦有我的路途。”
他顿了顿,想起黄月璃后来的种种异常与最终的决绝离去,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怅惘,却也不愿多言,只道:
“世事无常,并非所有的相遇,都能有始有终。有些人与事,或许……终究是镜花水月,留不住,也强求不得。”
林青云这番话,说得云遮雾绕,带着几分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沧桑与克制。
众人见他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似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只道是那段少年情愫无疾而终,他心中尚有芥蒂,便也不好再深入追问。
王琛善于察言观色,立刻举杯打圆场道:
“诚然,缘之一字,最是难解。来来,饮酒,饮酒!”
陈霸虽觉不尽兴,却也只得跟着举杯,咕哝道: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姑娘……”
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碗落下,话题便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另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同窗身上。
李进韬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开口道:
“说起书院旧人,那位与黄师妹几乎同时入院,学识不凡却性情孤冷的秦暮城秦兄,后来悄然离去,不知所踪了。此人当年锋芒毕露,与青云兄亦多有……嗯……”
他说得委婉,但在座诸人谁不知晓当年秦暮城对林青云的屡次针对与挑衅。
提及“秦暮城”三字,林青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方才谈及黄月璃时的那一丝柔和怅惘荡然无存。
雅间内的气氛,似乎也凝重了几分。
“秦暮城……”
林青云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此人,并非仅仅是与我不睦那般简单。诸位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众人见他神色肃然,不由得都敛去了笑容,凝神细听。
陈霸更是屏住了呼吸,一双虎目紧紧盯着林青云。
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他并非我大明子民,其真实身份,乃是倭国派遣而来的奸细!”
“什么?倭国奸细?”
陈霸失声惊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嗡嗡作响,碗里的酒液都溅出了些许。
他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滔天的怒火,“兀那撮鸟!竟是倭寇派来的细作?”
王琛与李进韬亦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王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问道:
“青云兄,此事……此事可真?可有实证?”
“千真万确。”林青云语气笃定,“小弟在杭州时,曾卷入一系列离奇命案,追查之下,竟发现背后主谋之一便是这秦暮城。他与一伙东瀛妖人勾结,以邪术残害我大明百姓,汲取精血修炼,罪行累累,令人发指!”
他将杭州的经历略去狐妖、空间挪移等匪夷所思之处,简化为追查邪术害命案件,但所述秦暮城的罪行却无虚假。
他顿了顿,继续道:
“彼时我方知,他潜入我羊云书院,恐怕并非只为求学,更有窥探我中原布放、结交官吏、甚至潜伏待机的意图。其心可诛!”
“哇呀呀!气煞我也!”陈霸听得须发皆张,双目赤红,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看那架势,若非碗中已空,只怕要当场摔碎以泄愤恨。
当年在书院,他曾因不服秦暮城挑衅而与之动手,却被对方一招之间轻易击溃,甚至断了一根肋骨,卧榻月余方能起身。
此事一直被他引为平生奇耻大辱,此刻听闻仇人竟是倭国奸细,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如何能不怒?
“原来这奸贼竟是倭寇!当年……当年他便下此狠手!”
陈霸声音嘶哑,指着自己肋下旧伤处,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若非学艺不精,我当时便想……便想与他拼了这条命!”
他性子刚烈,回想起当年受辱情景,犹自愤懑难平,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声响。
林青云见他情绪激动,忙出声安抚:
“陈兄且息雷霆之怒。善恶到头终有报,这秦暮城多行不义,早已伏诛殒命了。”
“死了?”陈霸闻言,猛地一怔,随即脸上怒容如冰雪消融,迅速被一种极度畅快的神色取代。
他仰天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哈哈哈!好!好!死得好!苍天有眼!这奸贼,这倭寇,合该有此报应!”
他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显然是快意至极。
笑罢,他也不待旁人相劝,一把抓过酒坛,再次将自己面前的海碗斟得满满当当,端起来便要往嘴里灌:
“当浮一大白!不,三白!我要连饮三碗,庆贺此獠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