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愈行愈险,暮色如泼墨般自天际层层浸染,将峥嵘山峦吞噬成一片连绵的剪影。
林青云一行人离开沈家村废墟后,已向西南方深入三十余里。
此处已是人迹罕至之地,古木虬结,老藤垂瘴,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腐气息,脚下的腐殖层厚可没踝,踏上去悄然无声,却隐隐有阴寒自地底渗出。
走在最前的忘尘骤然止步,玄色道袍的下摆在无风处竟微微拂动。
他抬臂示意,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西南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幽谷。
众人立时噤声,林青云手握秋水剑柄,黄月璃眸光微凝,沈寒绡斧子半出,柳承宗亦屏息凝神,唯闻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
“有感应。”忘尘的声音低沉,自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玉符。
玉符上“尘”字古篆在昏暗中泛起微弱的青荧,如同寒潭深处一点孤星。
他闭目凝神,指尖轻抚玉符,周身隐有极淡的气流盘旋。
“是同源引。师尊当年所赐玉符,内含先天一缕本命灵机。如今这山中……尚有另一枚玉符存续。”
“可是忘机那恶道?”沈寒绡语带寒意。
忘尘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追忆与怅惘:
“忘字辈中,修为平庸者无法激发玉符灵应。除却贫道与那忘机,尚有一人……”他顿了顿,望向雾锁深谷,缓缓吐出两字:
“忘怀。”
林青云心念电转,忆起此前所知零星线索——
镜天观惨变,虺文霸崛起,清虚观与虺家似有勾连。
若忘机已与虺家沆瀣一气,这位失踪十余年的大师兄在此出现,是敌是友?
是囚是主?
“大师兄……”忘尘摩挲玉符,“贫道七岁入观时,他已是弱冠之年,道法精深,性如温玉,对师弟们多有照拂。师尊曾言,他是清虚观百年罕见的道种。”
他语声渐低,似沉入往事烟云,“可不过一年,大师兄便被师尊以‘道心不纯’为由,逐出山门。那日春雨凄迷,他跪在祖师殿前,磕头至额裂血染,起身时一言不发,从此杳无音信。”
“而后……”忘尘嘴角泛起一丝苦意,“贫道亦步其后尘,因黄皮子之事被逐出门墙。师兄弟二人,一为开山首徒,一为关门弟子,皆天赋异禀,却皆不得善终,早早飘零。宿命乎?造化弄人乎?”
柳承宗捻须沉吟:“道长之意,此番感应,或是契机?”
“或是陷阱。”黄月璃冷然接口。
忘尘颔首,面色凝重:“故此行凶险未卜。若感应源自忘机设伏,则大师兄恐已遭不测,玉符或为诱饵;若真是大师兄本人在此……十余年音信断绝,他经历了什么,如今是何立场,皆在未定之天。”
他看向林青云,“然无论如何,此乃探查虺家内情之切入口,不可不察。”
林青云行礼:“道长屡次救我于危难,此行又为营救柳姑娘,青云义不容辞。”
众人皆表愿往。
忘尘不再多言,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点于玉符“尘”字之上。
血珠渗入,玉符光华骤亮,投射出一道似有若无的青色光晕,如灵蛇般蜿蜒指向雾谷深处。
“循此灵引,可至共鸣最强处。此引仅持符者可见,维持不过一个时辰。”
忘尘面现疲色,显然此法耗神,“速行。”
一行人随光引没入雾霭。
越往深处,地势越诡,怪石嶙峋如兽牙参差,古木枝桠似鬼影张臂。
雾气浓得化不开,沾衣即湿,鼻端更添一缕令人心悸的腥甜。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现出一道地裂深涧,宽约四五丈,渊底黑沉沉不见其底,唯有湍急水声轰鸣上涌,激得雾气翻腾。
忘尘手中玉符光华大盛,灵引直指对岸峭壁某处藤蔓掩映之地。
黄月璃足尖轻点,如惊鸿掠涧,先行查探。
片刻后发回信号。
忘尘、林青云、沈寒绡相继纵身而过。
对岸峭壁上,藤萝之后果然隐有一道狭窄石隙,仅容一人侧身。
洞内黑暗如墨,阴风倒灌,带着浓重的陈腐血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许多事物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腥。
忘尘持玉符当先而入,林青云剑横胸前紧随。
初极狭,复行十余步,豁然开阔,竟是一处天然岩窟。
窟顶钟乳倒悬,水滴声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地面湿滑,布满了暗色苔藓与某种粘腻的分泌物。
而岩窟深处的景象,令所有人呼吸一窒——
一个枯槁如骸骨的人形,被八根漆黑如墨、刻满血色咒文的铁钉,生生钉在岩壁之上。
铁钉贯穿双肩、锁骨、膝骨、脚踝,将其呈一种扭曲的“大”字型固定。
那人衣衫早已褴褛成絮,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叠加的伤痕,鞭痕、烙印、抓痕、啮痕……
有些深可见骨,创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显然淬有剧毒;
有些已然溃烂流脓,黄白恶浊之物与暗红血水混作一处,缓缓滴落,在下方的石洼中积了黏稠一滩。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其面部——
乱发披散下,双眼的位置竟是两个血窟窿,眼珠已被剜去,只余黑洞洞的腔体。
而自额心至下颌,被人以利器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痕,皮肉外翻,如同某种诡异的第三只眼。
嘴唇干裂萎缩,露出森白齿龈,一缕混合血丝的涎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垂下。
但更诡异的是,这具似乎早已死透的躯体,胸膛竟仍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而钉住他的八根黑钉,正随着这微弱的起伏,同步闪烁着暗红幽光,如同八颗邪恶的心脏在搏动。
“大师兄……?”
忘尘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他踉跄上前数步,手中玉符青光剧烈摇曳,与岩壁上那人胸口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共鸣相和——
那里,破烂衣襟下,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红绳。
被钉在壁上的人形,似乎听到了声音,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抬起了几分。
“是……谁……”
气若游丝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自那没有嘴唇遮掩的齿缝间挤出。
忘尘如遭重击,猛地扑到岩壁前,却又在咫尺处硬生生刹住。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八根蠕动般的黑钉,以及钉周皮肤下隐隐浮现的、如同活物般蜿蜒的黑色纹路。
“蚀心……虺傀符!”他从齿缝中迸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浸透了冰寒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林青云虽不知此符底细,但见忘尘如此情状,亦知非同小可。“道长,何为蚀心虺傀符?”
忘尘双拳紧握,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扭曲:“虺家秘传……至邪至恶的控魂禁术!以虺蛇本命精血混合怨魂煞气,炼成‘虺傀符种’,植入活人体内,尤以眉心、膻中、丹田三处为要。符种生根后,如附骨之疽,逐步侵蚀神魂,吞噬记忆,最终将活人生生炼成只听命于施术者的‘傀奴’!”
他指向壁上人胸口、额头那狰狞竖痕以及小腹位置——
那里虽被衣物遮挡,但显然也有异样隆起。
“看这三处……符种已深植!师兄他……神魂正在被日夜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