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道长见林青云已无性命之忧,心头稍宽。
他举目四顾,但见夜色深沉,山风呜咽,远处黑黢黢的峰峦如蛰伏巨兽。
岩窟一战,林青云中毒初愈,黄月璃损耗不小,沈寒绡虎口迸裂,柳承宗气息未平,自己更是真气亏空。
而此地仍属虺家势力边缘,方才激战动静恐已引起警觉,绝非久留之地。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青云毒伤虽暂缓,然余毒未清,需寻安全处静养调理。我等皆需恢复元气。当务之急,是先与青梅、青桃二位姑娘及柳柳少侠汇合,彼处或有药物补给,亦可商议下一步行止。”
林青云点头称是,又想起忘怀道长临终所言“松纹古定剑”藏于镜天观三天门老榉树中,忙道:
“忘怀前辈遗言,镜天观中藏有祖师所传‘松纹古定剑’,专克邪祟。虺家武者,尤其高阶之辈,鳞甲坚固,寻常兵刃难伤。秋水剑虽利,然煞气过重,恐非破邪首选。若欲深入虺家巢穴,救出柳姑娘,此剑或为关键。”
忘尘闻言,眼中闪过复杂光芒。
师兄忘怀壮烈殉道,临终念念不忘师门重器,其心可昭日月。
他沉默少顷,缓缓道:
“师兄遗志,贫道岂敢或忘?镜天观经此一役,恐已物是人非,且地处虺家此次行动范围之内,取剑必多艰险。然正如青云所言,欲破虺家邪法,非至正至刚之道门神兵不可。待我等汇合后,需详加计议,谋定而后动。”
忘尘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坚毅的面容,语气转沉:
“今日岩窟所见,蚀心虺傀符之歹毒,虺家图谋之巨,远超先前所想。忘怀师兄……身死道存,以残躯示警,吾等若不能阻止虺家开启‘九幽虺渊’之阴谋,中原大地,必遭浩劫。前路虽险,已无退路。”
众人默然,岩窟中忘怀道长被钉于壁上的惨状、那冰冷决绝的“速杀我”之言、以及最终金红光芒中消散的枯槁身影,皆如重锤击在心头。
悲愤、凝重、决绝之意,在沉默的山风中弥漫。
黄月璃调息稍定,睁开眼,望向忘尘,轻声道:
“道长,方才在岩窟中,我情急救人,未及细思便刺出那一剑……虽是为遂忘怀前辈之愿,终是……冒犯了。”
她性情素来娇俏甚至略带叛逆,此刻却难得露出歉意。
忘尘摆摆手,神色疲惫却平静:
“月璃姑娘不必致歉。当时情境,瞬息万变,若非你当机立断,借青云纯阳之血激发师兄残存灵机,内外交攻摧毁符种,师兄恐已彻底沦为虺傀,届时神魂永锢,为虎作伥,其苦更胜于死。你那一剑,是成全,而非冒犯。”
他语声微顿,望向漆黑天际,仿佛穿透夜幕,看向那道已然消散的魂灵,“师兄求仁得仁,身死而道存。贫道……明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往事已矣,当务在前。我等即刻动身,前去取剑,后往与青梅姑娘约定之汇合点——据此二十里,有一处小村庄名肇坑。”
众人皆凛然应诺。
林青云在沈寒绡搀扶下起身,试着运转内力,虽觉气虚力弱,肩头隐痛,但已能行动。
黄月璃略调气息,脸色仍显苍白,却坚持在前探路。
忘尘与柳承宗断后,一行五人,借着微弱星光与对山势的依稀记忆,悄然没入蜿蜒崎岖的山道密林之中。
次日寅末卯初,天色仍是沉郁的铅灰,东方仅透出一线鱼肚白的微光。
山林间弥漫着湿冷的晨雾,草木叶尖凝结着寒露,行路颇为艰难。
众人经一夜休整调息,伤势虽未痊愈,但精气神已恢复不少。
林青云肩头余毒被护心丹化去大半,虽仍有些酸麻隐痛,却已无大碍。
黄月璃脸色依旧略显苍白,但眸中神采已复,只是偶尔蹙眉,似在默默化解体内残留的阴寒。
在忘尘道长引领下,众人辨明方向,朝着镜天观所在的三天门迤逦行去。
越靠近镜天观旧址,山道两旁的打斗痕迹便越是触目惊心。
断折的兵刃、焦黑的土地、深嵌石中的鳞片与道袍碎片,无不昭示着此前那场大战的惨烈。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一股难以散尽的淡淡腥气与焦糊味,混合着晨雾,更添几分肃杀与悲凉。
约莫辰时,穿过一片狼藉的密林,前方豁然开朗,一道极其陡峭、近乎垂直的石阶映入眼帘。
石阶共分三段,每段之间隔着数十丈的峭壁平台,正是镜天观着名的“三天门”天险。
此处本是道家清修胜地,云雾缭绕时,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然而此刻,众人所见,却是一派修罗屠场般的景象。
第一天门平台之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十余具尸骸,引来成群绿头蝇虫“嗡嗡”盘旋,伤口处腐烂流脓,白色的蛆虫在腐肉间蠕动翻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
时值三月,山间本该春寒料峭,此地却因大量血肉腐败,竟已滋生蚊蝇,黑压压一片,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呕……”
沈寒绡虽性情刚烈,见此情景亦不禁胃中翻腾,以手掩口,强忍不适。
柳承宗面沉如水,黄月璃黛眉紧蹙。
林青云亦是心头沉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道人的尸身,想到忘怀道长所言镜天观遭劫之事,胸中悲愤更炽。
忘尘道长立于平台边缘,玄色道袍在带着腐气的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双目微阖,面庞如同石刻,唯有嘴角细微的抽搐,泄露了内心翻腾的痛楚与怒焰。
如今道门喋血,殿堂成墟,同门凋零,昔日清静福地化作焦土坟场。
他缓缓睁开眼,眸光如寒潭深渊,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通往第二天门的石阶上,那里同样血迹斑斑,尸骸枕藉。
“无量天尊。”忘尘低诵道号,声音沙哑,“罪过,罪过。虺家造孽,天人共愤。我等既至此,当收敛同道遗骸,使其入土为安,然眼下情势紧迫,救人为先。且待事了……”
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众人默默点头,皆知此刻非伤怀之时。
强忍着不适与悲愤,他们小心翼翼绕过尸骸最密集处,踏着沾染血污的石阶,向第三天门攀去。
越往上,战斗痕迹愈少,但零星散落的箭矢、碎裂的符箓以及某些巨大力量撞击留下的坑洞,仍显示此处曾发生激烈抵抗。
第三天门平台最为开阔,原本建有“凌云阁”等主要建筑,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焦木横陈。
大火焚烧的痕迹随处可见,许多木料已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之气。
平台边缘,数株古松焦枯歪斜,唯有中央一株需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榉树,虽枝叶有些焦卷,主干却依然挺立,树皮皲裂如龙鳞,在满目疮痍中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便是此树。”忘尘走到老榉树下,仰首凝视,手指轻抚粗糙树皮,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