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慧如师太才睁开眼,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与历经劫难后的坚韧。
“逃出生天后,我等无处容身,更恐官府与妖道追查。”
“忘尘道友便建议,可往这豫西大山深处,寻一处人迹罕至之地暂避。”
“他早年云游时,曾知这白云庵旧址,虽已荒废,但屋舍尚存,环境清幽。”
“于是,我等便随他跋山涉水,来到此地。”
“初至时,庵堂破败,屋漏墙颓,蛇鼠横行。”
“是忘尘道友协助我等清理修缮,伐木取水,开垦菜畦,渐渐有了安身之所。”
“他更知我等修行根基被毁,前路迷茫……
“便不避佛道之嫌,根据我等女子体质与原有佛门根基,融合部分道门养生导引之术,创编了一套适合女子修习的功法传授。
“助我等调理伤势,重修根基。”
“这些年,他亦时常托人暗中接济米粮盐布,或亲自送来一些山中采得的药材。”
“若无忘尘道友,便无我等今日,更无这白云庵的重现香火。”
慧如师太看向柳如瀚,目光诚恳。
“柳施主,你说忘尘道友托付之事,贫尼岂有推脱之理?”
“莫说是看管几个虺家女眷,便是要贫尼这庵中十余弟子持棍挥铲,与他一同去找那虺家理论,贫尼也绝无二话!”
“此恩此德,白云庵上下,永志不忘!”
柳如瀚听得心潮起伏,对忘尘道长的为人与过往有了更深的了解,更对眼前这位历经磨难、看似严厉实则重情重义的慧如师太肃然起敬。
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
“师太高义,晚辈敬佩!忘尘道长与师太之风骨,真乃当世楷模。今日得闻往事,更知世事多艰,正道不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挫败虺家阴谋!”
青梅与青桃亦被这番讲述触动,神色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几分敬重。
慧如师太微微颔首:
“柳施主有伤在身,一路劳顿,便在敝庵好好歇息疗伤。青梅、青桃二位姑娘也请安心住下。至于那虺家女眷,贫尼自有手段看管,绝不会出纰漏。待忘尘道友那边事了,或需用上她们时,再作计较。”
当下,慧如师太便唤来女尼,为柳如瀚三人安排了两间干净的客房,又送来素斋、热水、以及一些疗伤草药。
柳如瀚腿伤虽经包扎,但方才又与慧如师太对了一掌,牵动内息,确实需要调养。
青梅、青桃亦感疲惫,遂安心住下。
夜色渐深,白云庵重归宁静。
唯有后院那间紧锁的净室中,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与低泣,以及门外女尼沉稳的诵经声。
而前院禅房内,慧如师太独自对灯静坐,手中摩挲着那枚忘尘托柳如瀚带来的黄花梨“吽”字佛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寅初时分,天色仍黛青未明。
青梅、青桃宿于西厢,因身具狐族天赋,耳力远胜常人。
彼时庵中尚寂,忽闻佛殿方向隐约传来低语,正是慧如师太与两位值夜弟子立于廊下商议。
但听一尼忧声道:“……那三女虽被符咒所封,终是虺蛇异类,妖元底子犹在。长此看守,倘有疏漏,封印消解,恐生反噬之险。”
另一尼附和:“且此地清苦,若虺家循踪寻来,恐累及庵堂清静。”
慧如沉默片刻,声虽低却坚:
“忘尘道友所托,重于泰山。纵有千难,贫尼亦当竭力周全。纵使……真要付出些代价,亦无所辞。”
言语间,一缕深忧如薄雾隐现。
青梅于榻上听得真切,正自沉吟。
身旁青桃却已按捺不住,蓦地坐起,双眸在昏暗中灼灼生光,咬牙低语:
“姐姐可听见了?师太仁义,咱们岂能坐视隐患?我有一法,可叫那三条蛇虺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竟已翻身下榻,不及披衣,顺手抄起佛灯前剪烛芯的银剪,赤足便往外冲。
青梅急唤时,她人影已掠出门外。
“青桃!你作甚?快回来!”是青梅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嗓音。
“姐姐莫管,我自有道理!”青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泼辣与一丝狡黠,脚步声非但未停,反而更快了些,似是朝着庵堂后院疾奔。
柳如瀚所居的东厢客房,窗纸刚泛起鱼肚白的微光。
他早已起身,盘坐榻上依家传心法调息吐纳,导引药力。
慧如师太所赠草药颇具灵效,一夜静养,腿伤处虽仍隐痛,但经脉淤塞已疏解大半,内息也较昨日顺畅许多。
他缓缓收功,正欲下榻稍作活动筋骨,忽闻西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压低的女子争执声!
他心头一紧,立时想起被囚于后院净室的虺家三女。
莫非青桃这莽撞丫头又要去寻衅折磨?
昨日她那狠辣手段已令人侧目,若再闹出事端,如何向忘尘道长和慧如师太交代?
他不及细思,抓起床头长剑,推门而出。
甫一踏入清冷庭院,便见西厢房门“哐当”大开,一道娇健身影如乳燕投林般窜出,直奔佛殿方向!
正是青桃!
她身上竟只着月白色贴身小衣与亵裤,满头青丝未曾绾束,披散于肩背,在晨风中飞扬。
赤着双足,踩在冰凉湿润的青砖地上,浑不在意。
手中赫然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青桃姑娘!不可造次!”柳如瀚急呼,拔步欲追。
与此同时,青梅也从西厢追出,她显然也是刚从榻上惊起,身上同样只着浅碧色小衣,云鬓散乱,露出大片雪白颈项与光滑肩臂,在晨色中晃眼。
她一见柳如瀚,顿时羞窘难当,低呼一声,慌忙以手臂环抱胸前,急急退回屋内,“砰”地关上门,声音自门后传来,带着慌乱:
“柳公子勿看!我……我换件衣裳便来!”
柳如瀚亦觉尴尬,连忙别过脸,耳根发热。
然事态紧急,他略一迟疑,终是提气纵身,朝着青桃消失的佛殿方向追去。
腿伤虽碍,但他轻功本有根基,几个起落已至佛殿侧廊。
只见青桃身影在殿前香炉旁一闪,竟绕过正殿,直扑殿后那处围墙高耸的幽闭小院——
正是看押虺家女眷之所!
院门前,两名值夜的中年女尼本在倚墙合目养神,闻声警觉睁眼,见青桃这般模样持剪冲来,俱是一愣。
“姑娘且住!”一名女尼横棍欲拦。
“让开!我替师太分忧,管教那三个妖女!”青桃柳眉倒竖,身形灵动如游鱼,竟从那女尼腋下空隙滑过,左手已“砰”地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闪身闯入。
“阿弥陀佛!”两名女尼面面相觑,急忙跟入。
柳如瀚此时也已赶到院门,只见院内三间净室,居中那间门窗紧闭,但门上铜锁已被青桃不知用何手法弄开,虚掩着。
他不及多想,紧随女尼冲入屋内。
室内光线昏暗,仅有一扇高窗透入蒙蒙天光。
游香儿母女三人被特制麻绳捆缚,靠墙席地而坐,口中塞着软木,经过一夜囚禁,皆是发髻蓬松,衣衫皱乱,神情萎靡惊惶。
骤然见门被撞开,一道只着内衣、手持利剪的身影闯入,三女骇得魂飞魄散,尤其虺文艳与虺文萱,昨日被掌掴的惨状记忆犹新,此刻再见这煞星,吓得浑身剧颤,口中“呜呜”作声,拼命向墙角蜷缩。
青桃正待动手,门外又闪入青梅身影。
她已匆匆套上一件素青外衫,青丝仍有些散乱,眸光却清冷如霜。
游香儿如见救星,急急以目哀求,喉中“呜呜”作响,泪水涟涟。
青梅缓步近前,俯身取出她口中软木。
游香儿啜泣道:“姑娘……求您,纵有万般过错,冲妾身来便是,莫再折磨我两个孩儿……”
青桃唇角微扬,剪尖轻抬游香儿下颌:“夫人大可宽心,我不打你们。”语锋一转,“但须乖乖听话。”
三女闻言娇躯剧颤,连连点头。
青桃手中剪刀却未收起,反挨个贴近三女脸颊。
冰凉的铁刃轻触虺文艳红肿未消的面庞,缓缓游移;又掠过虺文萱紧闭的眼睫,寒芒吞吐;最后停在游香儿苍白颈侧,稍加力道,便陷进肉里一道浅痕。
“若敢弄鬼——”青梅笑意更浓,剪刃映着幽光,“这如花容貌,可就成了棋盘格子。”
三人登时僵如冰雕,连呜咽都窒在喉间,唯见胸脯剧烈起伏,粉颈沁汗,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