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头目见林青云等人不再紧逼,也不再恋战,一声呼哨。
剩余的十余名影虺立刻虚晃一招,齐齐向不同方向散开,身形扭动间,竟纷纷现出部分或全部蛇形本体,化作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黑鳞怪蛇,“嘶嘶”游入茂密的草丛、石缝、树根之下,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血迹与几具尸体。
林青云等人聚拢到一起,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再无埋伏,才稍稍松了口气。
“柳兄,伤势如何?”林青云走到柳如瀚身边,关切地问道。
柳如瀚捂住左臂和大腿伤口,强撑着挺直腰板,故作轻松道:“不妨事,一点皮肉伤而已。可惜让他们跑了!”
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黄月璃。
黄月璃正擦拭着暗器,闻言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淡淡道:“柳公子下次还是莫要太过奋勇,免得拖累旁人。”
她看出柳如瀚方才有些冒进,若非忘尘及时施展“玄冰决”并喝住,他恐怕不止受这点轻伤。
柳如瀚脸色一僵,被心上人如此说,顿时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比伤口还疼,心中又是委屈又是不忿,却无言以对。
柳承宗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柳如瀚伤口上,又取出一粒丹药让他服下,沉声道:
“黄姑娘话虽直,却也在理。如瀚,江湖险恶,绝非逞强斗勇之地。方才若非忘尘道长与林少侠,我等恐难轻易脱身。这些虺家爪牙,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绝非易与之辈。你需谨记教训,莫要再莽撞了。”
柳如瀚低下头,闷声应道:“是,父亲。”心中却愈发难受。
忘尘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柳如瀚的伤口,见无大碍,点头道:
“柳少侠年轻气盛,在所难免。经此一战,当有所悟。”他又看向众人,“此地不宜久留。虺家之人退走,必会报信。我等稍待片刻,察其去向,再决定行止。切记,潜鳞壑乃龙潭虎穴,需谋定而后动。”
林青云点头称是,心中对虺家的实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那些伪装成残兵的影虺,尚且如此难缠,虺家真正的精锐,以及那深不可测的虺文霸,又该是何等可怕?
救柳如玉、对付虺家之路,恐怕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众人疾行十数里,直至东方既白,晨曦微露,方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密林中暂歇。
方才激战奔走,无论忘尘、柳承宗这等修为精深者,抑或林青云、柳如瀚等年轻一辈,皆感身心俱疲,真气耗损颇巨。
沈寒绡、青梅、青桃等亦暗自调息,舒缓紧绷的神经。
林青云与黄月璃自告奋勇,负责外围警戒。
二人跃上一块巨岩,凭高远眺。
此时旭日初升,万道金芒刺破晨霭,山间残余的夜雾在阳光下迅速消融,远近峰峦叠翠,溪涧如带,景色清朗开阔。
林青云手握秋水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林间蹊径,不敢有丝毫懈怠。
黄月璃静立一旁,晨风拂动她鬓边发丝,那双灵动眼眸同样警醒地观察着四周动静,偶尔看向林青云坚毅的侧脸,眼神复杂难明。
下方空地,忘尘道人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双目微阖,似在吐纳调元。
柳承宗靠着一株老松,闭目养神。
柳如瀚坐在一旁,撕下衣襟,正小心翼翼地重新包扎左腿外侧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敷上了柳家秘制金疮药,仍疼得他额头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沈寒绡默默擦拭着手中斧子,青梅、青桃则取出水囊干粮,分与众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中鸟雀渐鸣,一派安宁。
忽地,一直静坐的忘尘道人眼皮未抬,左手食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他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低声道:“有状况,东北方向,约百五十步,有人接近,三人,步伐轻捷,非寻常樵夫猎户。”
众人闻言,霎时警觉,各自握紧兵刃,敛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投向忘尘所示方向。
柳如瀚忍痛站起,与父亲柳承宗并肩而立,凝目望去。
透过疏朗林木,只见晨光熹微中,果然有三道身影正沿着山间小径款款而来。
来者皆是女子,且姿容不俗。
当先一位,年约四旬,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下系月华裙,云鬓高绾,插一支碧玉簪,面容姣好,虽已不算年轻,但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雍容气度,行止间颇见规矩。
她身后跟着两位少女,左边一位穿鹅黄衫子,二十多岁,杏眼桃腮,活泼娇俏;右边一位着水绿罗裙,十七八岁,柳眉凤目,略显文静。
二女容貌与中年妇人有几分相似。
柳如瀚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柳承宗与忘尘道:
“是虺家的人!居中那妇人,乃是虺无赦的四房妾室,游香儿。昔年我往虺家学习,曾见过几面。此人性子温婉,素来深居简出,在虺家存在感颇低,且膝下无子,唯有二女,虺文艳与虺文萱。”
忘尘闻言,目光闪动,沉吟不语,却将目光投向了岩上警戒的林青云,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
众人随之望去。
林青云见忘尘目示自己,心知这位前辈是在考量自己,亦是在给予自己参与决断的机会。
他略一思忖,自岩上轻身跃下,来到众人面前,抱拳沉声道:
“前辈,晚辈有一大胆之想,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忘尘淡淡道。
林青云目光扫过远处渐近的三女,语速平稳却清晰:“虺家绑架如玉姑娘,以诡计相害,图谋甚大。这游香儿母女三人虽非首恶,却是虺无赦家眷,身份特殊。我们不妨……”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其劫持在手,或可作为筹码,与虺家周旋,交换人质,至少也能探听些虺家内情动向。”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柳如瀚眼睛一亮,觉得此计可行。
沈寒绡面无表情,手中斧子却握紧了几分。
青梅、青桃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忘尘却忽然嗤笑一声,目光如电看向林青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哦?劫持妇孺,以为人质?林小子,你如今行事,倒是不拘小节了。怎地,读了这些年圣贤书,那‘君子不乘人之危’、‘仁者爱人’的道理,都抛诸脑后了?”
他话语虽轻,却如针刺,直指林青云心中坚守的道德准则。
林青云面色不改,迎着忘尘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前辈教诲,青云不敢或忘。”
“然则,经洛阳构陷、杭州惨案、花美人追杀,晚辈深知世事并非非黑即白。”
“强敌环伺之下,若一味拘泥于死板教条,无异于自缚手脚,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语气渐转激昂。
“虺家行事,何曾讲过道义?”
“忘机妖道,又何尝存有仁心?”
“彼等以阴谋害我,以邪术拘人。”
“我等为救亲友、为破阴谋,行此事急从权之举,问心无愧!”
“只要目的为正,手段略非常,晚辈以为,未为不可。”
“昔日宋襄公‘不鼓不成列’,徒留笑柄;”
“孙子兵法亦云‘兵者,诡道也’。”
“若因妇人之仁,坐失良机,致使如玉姑娘深陷魔窟,或更多无辜遭难,那才是真正的愧对所学!”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显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昭示着林青云经历诸多磨难后,心性上的成长与转变,不再是从前那个只知恪守书院教条、略显迂阔的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