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文铮倚着残破楼梯,耳中嗡嗡作响,肋下那诡异的麻痛已蔓延至半边身子,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血脉骨髓中游走攒刺。
四周藤蔓虽被他搏命一击暂时逼退,断裂处汁液横流,但那蠕动重生的“窸窣”之声,在这死寂的阁楼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七彩烟雾氤氲不散,白冷冷的灯光映照着满地狼藉的尸骸与蜿蜒如活物的藤蔓,将这凌云阁一楼衬得如同幽冥鬼域。
“咳……咳咳……”
他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胸膛火烧火燎,秘法反噬与藤毒交织,真气已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目光所及,阁门方向已被层层叠叠、粗如梁柱的藤蔓彻底封死,厚实如墙,莫说突围,便是看上一眼,也觉绝望。
向上?
那楼梯通往的二楼、三楼,隐在烟雾与光影的暗处,寂静无声,却似潜藏着更深的、择人而噬的凶险。
“不能……不能坐以待毙……”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虺文铮挣扎着,左手颤抖着自怀中摸索出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触手温润的玉符。
此乃虺家嫡系子弟保命的“赤鳞传讯符”,以精血激发,可无视大多数阵法干扰,向特定同源血脉者发送求救信号与简要方位。
他原本以为凭一己之力足以踏平镜天观,此符不过是摆设,未曾想真有用到的一日,且求救对象,竟是那可能包藏祸心的大哥虺文霸之人——
虺煞!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总比困死于此,被这些妖藤吸干精血、碾为齑粉要强!
或许……
或许虺煞真会来救?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死在镜天观,虺文霸也难逃干系?
一丝侥幸如同毒草,在绝望的土壤中滋长。
虺文铮咬牙,运起残余真气,逼出舌尖一滴精血,滴落赤红玉符之上。
玉符顿时光华大盛,赤芒流转,隐约有一条细小红蛇虚影在符面游走。
“虺煞!速来凌云阁救援!”
他嘶哑着喉咙,对着玉符低吼,将意念与简短信息灌注其中。
玉符红芒闪烁数下,那道红蛇虚影昂首作嘶鸣状,随即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赤色流光,“嗤”地一声穿透了藤蔓缝隙与阁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信号既发,虺文铮心神稍松,背靠断栏滑坐在地,大口喘息,紧握幽鳞剑,警惕地环视四周。
藤蔓似乎也因他方才的爆发而暂缓了攻势,只在数丈外蠕动集结,仿佛在酝酿下一次更狂暴的合围。
时间,在死寂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漫长。
他竖耳倾听,期盼着阁外传来厮杀声、破门声,哪怕是虺煞那沙哑难听的回应也好。
然而,没有。
除了藤蔓生长的细微“窸窣”,七彩烟雾翻滚的微弱气流声,以及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心跳,再无任何声响。
阁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那二十名“精锐援军”从未存在,仿佛那洞开的山门只是一场幻觉。
一炷香……
两炷香……
虺文铮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化为死灰。
眼中那丝侥幸的光芒,如同风中之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滔天的怨毒。
赤鳞传讯符绝无可能失效!
虺煞他们定然收到了求救!
却按兵不动,见死不救!
不,或许他们正守在阁外,如同耐心的猎人,等待着自己被这阵法彻底吞噬,然后……
然后他们便可以“救援来迟”、“痛惜不已”的姿态出现,收拾残局,甚至将一切罪责推给镜天观,推给这诡异的阵法!
“虺文霸……你好狠……好算计!”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来。
被至亲兄长如此算计,如同毒蛇噬心,远比肉体的伤痛更令他痛不欲生。
愤怒、怨恨、恐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沸腾,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幽深的楼梯上方,双目赤红如血:
“忘怀老道!还有虺文霸!我虺文铮若得一线生机,必教尔等……百倍偿还!”
嘶吼在空旷阁内回荡,却只引来藤蔓更密集的蠕动与七彩烟雾的微微翻涌,仿佛是对他无力的嘲讽。
恰在此时,那低沉古朴、仿佛自香炉深处传来的木鱼声,再次“嗡”地一响!
这一次,响声清晰了许多,且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整座凌云阁、与这漫天藤蔓、乃至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共鸣。
虺文铮浑身剧震,只觉那木鱼声直透识海,搅得他神魂动荡,眼前阵阵发黑,刚刚勉强压制下去的藤毒与内伤再次蠢蠢欲动,喉头一甜,又喷出一口鲜血。
而四周的藤蔓,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骤然疯狂起来!
无数藤蔓自地面、墙壁、天花板暴起,不再仅仅是缠绕穿刺,更相互交织链接,隐隐结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藤蔓囚笼!
囚笼之内,空气彻底凝固,压力倍增,连那白冷灯光都似乎被扭曲吸收,变得暗淡恍惚。
更有无数细如发丝、几近透明的气生根自粗大藤蔓上垂下,如同密雨,带着诡异的吸力,缓缓罩落。
虺文铮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这阵法正在发动终极绞杀。
他狂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最后的力量,幽鳞剑爆发出最后一片惨碧光芒,人剑合一,如同困兽般向楼梯上方冲去!
纵然是死,他也要死在冲向敌人的路上,而不是在这囚笼中被吸成干尸!
“砰砰砰!”
剑光与藤蔓激烈碰撞,断裂的藤蔓与汁液四处飞溅。
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硬生生在藤蔓囚笼合拢前,冲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然而,楼梯之上,等待他的并非出口,亦非观主忘怀,而是——
更多的、颜色更深、几乎呈墨黑色的藤蔓,如同潮水般自二楼倾泻而下!
同时,脚下楼梯木板“咔嚓”断裂,数根粗壮带刺藤蔓如毒龙出洞,直刺他下盘!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下夹击,真真是十死无生之境!
虺文铮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厉啸,挥剑格挡,却觉手臂重逾千斤,幽鳞剑竟被一根墨黑藤蔓死死缠住,夺之不去!
肋下剧痛猛然爆发,眼前彻底一黑,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
无数藤蔓趁机蜂拥而上,将他四肢、躯干、脖颈层层缠绕,死死捆缚,勒紧!
那细密的气生根如同水蛭,贴上他裸露的皮肤,开始疯狂抽取他残存的生机与妖元……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宛若听到阁外似乎终于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
是虺煞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罢了,都不重要了。
恍惚间,那巍峨虺家祖殿中的鎏金宝座、万蛇朝拜的煊赫威仪,还有琼阁内环肥燕瘦、吐信缠绕的众多美艳蛇姬……
那些他拼尽全力、汲汲营营想要攥入掌中的无上权柄与极乐淫靡,此刻皆如水中倒影,被黑暗无情搅碎。
昔年筹谋算计,种种野心欲望,原来不过镜花水月,一朝倾覆,尽化劫灰。
无穷的不甘与怨恨,最终也抵不过这吞噬一切的虚无,随同意识一道,沉入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