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准备拼死突围之际,虺文霸派遣的影虺恰好赶到。
三名道姑见对方援军已至,且来人气息沉凝,显然不好惹,互相对视一眼,毫不恋战,同时虚晃一招,身形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楼宇阴影之中,从容退走。
虺无妄死里逃生,心神一松,顿时瘫倒在地,收缩变回人形,但右臂和脖颈处的鳞片却因伤势过重、妖元耗尽,竟无法完全收回!
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虚弱与本源损伤的剧痛,此次重伤,不仅肉身受损严重,更可怕的是道基被那蕴含破邪之力的桃木剑与掌力所伤,至少损毁了他三百年的苦修道行!
如今的他,实力恐怕十不存一,即便日后伤势恢复,恐怕也远不如前,甚至……
可能连两三个训练有素的影虺都难以应付了。
影虺们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其中一人取出一枚丹药喂他服下。
丹药入腹,化为一股清凉之气,暂时稳住了伤势,也让虺无妄恢复了些许气力,右臂和脖颈处的鳞片终于缓缓隐去,但皮肤上依旧留下了明显的灰黑色痕迹,仿佛烙印。
他被影虺搀扶着,踉跄地离开静玉楼。
虺无妄眼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未能得手美人的深深遗憾与不甘,以及对自身实力暴跌、前途暗淡的恐惧与茫然。
凌云阁前,庭院之中。
虺无咎与虺无妄先后被影虺抬回或搀扶回来。
二人看到彼此那凄惨狼狈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同病相怜的惨然苦笑,什么争功夺利的心思,此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自身处境的惶惑与对虺文霸的隐隐畏惧。
虺文霸看着这两位不成器的叔父,眼中讥诮之色一闪而过,面上却露出关切神情:
“三叔、四叔受苦了。贼道奸猾,设下陷阱,累得二位叔父受伤,侄儿救援来迟,还望恕罪。”
虺无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虺无妄则嘶哑着嗓子,恨恨道:
“文霸,定要……定要剿灭这些牛鼻子,为叔父报仇!”
“四叔放心,侄儿省得。”虺文霸点头,随即正色道,“此间事已了,镜天观经此一役,元气大伤,余孽或已疏散。我等不宜久留,需速速撤离,以免节外生枝。来人,护送三爷、四爷,抬起九弟,我们走!”
影虺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虺无咎被小心抬起,虺无妄被搀扶着,昏迷不醒、半人半蛇的虺文铮也被用特制的担架固定好,连同虺经天,以及一些从镜天观内匆匆搜集到的、看似有价值的物品,一行人迅速有序地撤出凌云阁庭院,穿过三天门、二天门、一天门,沿着染血的山道,向山下而去。
虺文霸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却残破的镜天观建筑群,又看了看被抬着的虺文铮,以及萎靡不振的虺无咎、虺无妄,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镜天观之事,虽未竟全功,但主要目的已然达到。
虺文铮这个最大的竞争者被彻底废掉,虺经天这等人才收归己用,三叔四叔这两个不安分的老家伙也遭重创,而自己暗中培养的影虺力量也得以部分展现,大局已定。
虺文霸率众行至二天门残破平台处,目光扫过身后那百余沉默如铁的影虺精锐,转向身旁的虺煞,淡声道:
“把场面……做得像样些。”
虺煞面无表情,躬身领命。
他转身面对影虺队列,沙哑的声音清晰传出:
“第一队、第二队,出列,随大公子先行。”
立刻有八十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影虺跨步上前,无声地集结到虺文霸身后。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那剩余的影虺身上,命令简洁而残酷:
“尔等,相互帮衬一番,务求逼真。血迹,就地取材,莫要吝啬。”
他特意强调了“帮衬”与“就地取材”几字,其意不言自明。
命令下达,场中出现了令人心底生寒的一幕。
那些刚刚还肃杀整肃的影虺,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执行操练指令般,迅速两两或三五成群,开始动作起来。
“嗤啦——!”
一名影虺伸手抓住同伴的肩部衣料,猛地向侧下方撕扯,结实的黑色劲装应声破裂,露出内里精悍的肌肉。
同伴亦同时出手,指尖灌注巧劲,在其臂膀、胸膛等非致命处划过,留下数道皮肉翻卷的伤口,鲜血顿时渗出。
更有甚者,挥动未出鞘的短刃,用刀柄或侧面狠狠击打对方肩背、大腿,制造出青紫肿胀与钝器伤效果。
骨节错位的轻响与压抑的闷哼不时响起,他们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仿佛那破损的衣衫与流血的皮肉不属于自己。
待自身伤痕初具规模,他们便沉默地走向平台各处,那里散落着不少先前攻打二天门时战死的虺家子弟尸体。
影虺们蹲下身,毫不忌讳地伸手探入那些尚有余温或已冰冷的尸身伤口,沾染大量未凝的鲜血,然后毫不吝惜地涂抹在自己刚制造的伤口周围、脸上、脖颈、乃至破碎的衣衫上。
片刻之间,这四十余人已彻底变了一番模样:
个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伤痕累累,眼中那精锐的锐气被疲惫与惊悸取代,俨然是一支历经苦战、伤亡惨重、侥幸脱身的残兵败将。
虺文霸冷眼旁观整个过程,神色未动分毫,仿佛在看工匠修饰一件即将呈上的器物。
虺经天被两名影虺搀扶着,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服下丹药后略缓的伤势都似乎更痛了几分。
他深知虺文霸手段厉害,却未料其御下之严酷、行事之缜密狠辣至此!
这些影虺,分明是其私蓄的死士,不仅战力惊人,更对这等自残伪装的任务执行得一丝不苟,如臂使指。
虺文霸的城府与掌控力,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自己如今投效于此人麾下,究竟是福是祸?
虺无咎与虺无妄更是看得面如土色,浑身发凉。
他们虽也历经风雨,见识过家族内部的倾轧,但如此明目张胆、近乎冷酷戏谑地伪造战损场面,且毫不避讳他们这些“自己人”,其用意何其深远?
这分明是在警告,也是在展示力量——
虺文霸不仅有能力设计除掉虺文铮,更能完全掌控局面,连故事的结局细节都要精心编排。
他们此刻重伤在身,前途未卜,亲眼见到虺文霸这般手段,心中那点残存的、或许还能倚老卖老或另起心思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臣服。
待伪装完成,虺煞从那些残兵中点出一名毫不起眼的小头目,吩咐道:
“由你带领他们,返回潜鳞壑复命。家主若问起,依先前所授应对。”
那小头目躬身领命,脸上已全然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惶恐表情,演技之逼真,令人叹服。
一行人于是分作两拨。
虺文霸带着八十名精锐影虺,悄无声息地沿着一条隐秘的山径下山,迅捷如风,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那四十余名伪装好的影虺,则在那个小头目的带领下,互相搀扶,沿着来时的染血山道,缓慢地向山下撤去,沿途还故意遗落几件破损的兵器、带血的布条,将惨烈败退的景象做实。
就在虺文霸一行堪堪离开二天门平台范围,那队“残兵”也开始下山不久——
“轰!”一声闷响,自凌云阁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山夜中格外清晰。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那高耸的凌云阁顶层,率先冒出了浓烈的黑烟,随即赤红色的火舌猛地窜出,舔舐着木质窗棂与飞檐!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整座巍峨的阁楼便陷入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山石、树木映照得一片通明。
虺文霸驻足片刻,望着那冲天的火光,暗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火焰的倒影,深邃难明。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随即转身没入黑暗。
火光映照下,山道上的“残兵”队伍也加快了撤退的步伐。
而真正的精锐,已护送着他们的主人,悄然远遁。
熊耳山重归寂静,唯有那焚烧的噼啪声与木材倒塌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