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从极深的水底挣扎着浮起,又似一场大梦骤然惊醒。
那充斥暖阁的甜腻馨香、身下锦褥的柔软触感、以及“黄月璃”温软如玉的胴体所带来的极致欢愉与心灵慰藉,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刹那间分崩离析,片片剥落。
柳如瀚猛地睁开眼,视野从一片绚烂迷离的暖色,急剧坠入冰冷、阴森、粗糙的现实。
依旧是那间狭窄逼仄的石室,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尘土气,以及……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老年体味与某种腥甜气息的怪异味道。
身下是扎人的枯草,硬冷的地面透过薄薄一层铺垫,将寒意直透骨髓。
幻境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春梦”带来的虚脱与某种可耻的满足感,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距他不到三尺的石榻边沿,正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穿着衣物。
那是一个老妪的背影,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绾起,露出布满老年斑与深深皱纹的后颈。
她身上只穿了件素色的中衣,正抬起枯瘦如鹰爪般的手臂,将一件暗紫色绣着模糊虺纹的外袍往身上披。
动作间,松弛的皮肤微微颤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老妪缓缓转过头来。
柳如瀚的呼吸骤停。
那是一张何等苍老的面容!
脸上沟壑纵横,眼皮松垂。
然而此刻,这张老脸上却泛着极不自然的潮红,如同涂抹了过量的胭脂,皱纹似乎也因此舒展了许多。
豆大的汗珠密布在她光裸的额头、面颊乃至胸口,在幽暗的磷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她眼中残留着餍足后的慵懒与一丝属于野兽般的亢奋精光,浑浊的瞳孔扫过柳如瀚惊骇欲绝的脸,竟勾起一抹近乎戏谑的笑容。
正是虺家长老之一,虺云宽!
“唔……药力褪得倒是快。”虺云宽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与方才幻境中“黄月璃”那清甜娇柔的嗓音判若云泥。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珍馐美馔。
“不愧是童身未破的元阳之体,精纯充沛,远胜那些被酒色掏空的凡夫俗子。老婆子我,可是许久未曾这般酣畅淋漓了。”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只是在评价一道菜品的火候,全然不顾听者那几乎要碎裂开来的心神。
柳如瀚的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
幻境中与“黄月璃”的缠绵缱绻、深情告白、两心相许……
那些极致的甜蜜与狂喜,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他的心脏,搅烂他的神智。
他竟然……他竟然是在与这样一个行将就木、丑陋不堪的老妪……
行那苟且之事!
而自己方才竟还沉溺其中,倾吐衷肠,甚至觉得圆满幸福!
“呕——”
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他干呕起来,却因多日饮食粗劣,只吐出几口酸水,胃部抽搐绞痛,连带浑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无边的羞耻、屈辱、愤怒、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恨不能立刻死去,恨不能将方才那沉迷幻境、丑态百出的自己彻底抹去!
“长老风姿,真真是不减当年。”
一个熟悉的、带着谄媚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柳如瀚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金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石室门口阴影处,正垂首躬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她今日换了件稍整齐的墨绿色衫子,但依旧掩不住那股妖异气息。
此刻她看向虺云宽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恰到好处的羡慕,语气真诚得令人作呕:
“方才晚辈在外间守候,虽未得见,然听室内动静……长老神威,岂是那些青涩小辈可比?便是我等壮年,亦要自愧弗如。能侍奉长老,亦是这柳家小子的造化。”
她说着,还瞥了柳如瀚一眼,那眼神中的怜悯与一丝隐秘的得意,让柳如瀚如芒在背。
“呵……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虺云宽显然极为受用,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加深。
她已穿戴整齐,那件暗紫虺纹袍子套在她干瘦的身躯上略显宽大,更添几分阴森。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捋了捋鬓边散乱的花白头发,动作竟带着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
“老了,终究是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水灵鲜活。不过嘛……”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金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考量,“懂得审时度势,心思活络,总比那些榆木疙瘩、或是自以为是的蠢货强得多。文霸手底下,像你这样‘有眼力见儿’的,不多。”
金潋闻言,腰弯得更低,声音却愈发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
“长老明鉴!晚辈……晚辈不敢隐瞒,大公子治下严酷,赏罚随心,晚辈日夜悬心,如履薄冰。今日得见长老风仪,方知何谓真正的威严气度。晚辈……晚辈斗胆,恳请长老垂怜,允晚辈在长老座下听候差遣,便是做些洒扫奔走、看守牢狱的粗活,也胜似在别处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便……便步了碧瞳、雪姬的后尘。”
她语带哽咽,将恐惧与投靠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更是直接点出了虺文霸麾下最近发生的惨事,以佐证自己的“不得已”。
虺云宽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更深邃了些。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那股属于千年老妖的威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虽不如虺文霸那般暴戾外放,却更显沉凝莫测。
“哦?想跟着老婆子我?”她慢悠悠道。
“倒也不是不行。老婆子我常年闭关清修,洞府里也确实缺几个伶俐懂事的使唤人手。看守这‘宝贝疙瘩’,你做得也算谨慎。”
她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柳如瀚,如同在看一件物品。
“至于文霸那里……”虺云宽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他虽性子烈些,总还要给我这老婆子几分薄面。回头我与他打个招呼便是。你既愿来,以后便是我的人了,只要尽心办事,自然有你的好处,不必再终日惶惶,担忧那无谓的刑罚。”
金潋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多谢长老收容之恩!晚辈金潋,愿为长老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一步险棋,终究是走通了!
脱离了虺文霸那喜怒无常、动辄取命的魔爪,投靠到这位看似超然、实则地位尊崇的长老麾下,纵使依旧为奴为婢,至少性命暂时无虞,且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或许还能接触到更多隐秘……
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隧道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起来吧。”虺云宽受了她的礼,神情越发和缓,甚至透出几分愉悦后的慷慨,“今日老婆子心情甚好,确是许久未曾这般痛快了。”
她似回味般眯了眯眼,然后从怀中掏摸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漆黑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把龙眼大小的丹丸,正是方才给柳如瀚服下的“春潮生暖丹”。
“喏,赏你的。”虺云宽将那一把少说也有七八颗的红丸随意递向金潋,浑不在意其珍贵。
“此乃‘春潮生暖丹’,以我虺家秘法炼制,最是滋补阴元,助长修为。寻常男子服之,可龙精虎猛,鏖战不疲;若辅以特定咒诀……”
她瞥了一眼意识涣散的柳如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笑。
“更能于极乐之中,潜移默化,影响其心智,令其渐趋顺从,心生依赖,端的是妙用无穷。你们这些小辈,闲来无事,也好生‘享用’一番,便知其中乐趣。”
她这番话,说得清晰缓慢,毫无避讳柳如瀚之意,甚至故意将“操控心智”、“心生依赖”等字眼咬得重些,如同钝刀,一下下凌迟着柳如瀚残存的尊严与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