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媚儿环视众人,声音压低:
“如今虺家内部,早已非铁板一块。”
“家主虺无赦与大公子欲独占鳌头,二爷虺无愆虎视眈眈,暗中串联;”
“便是那几位常年闭关、看似超然的长老,如虺云徵、虺云辰……”
“据妾身听闻,似乎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各有心思暗藏。”
“依附虺家的各方蛇族势力,更是蠢蠢欲动,试图分一杯羹。”
“整个潜鳞壑,如今看似因大典而戒备森严;”
“实则暗流汹涌,人人皆怀鬼胎,只因时机未至,暂且按捺罢了。”
“长老团也……”忘尘眉头深锁,此事若连那修为深不可测、常年不问世事的虺云龙都牵涉其中,局势之复杂险恶,远超预计。
然他心念电转,沉声道:“祸福相依。内部不和,各有算计,于我等人少力孤之辈而言,反是机会。大典在即,彼等注意力必集中于核心利益之争,对外围琐事、乃至一两个囚徒的看管,难免有所疏漏,此正是我等救人之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迅速决断:“情势已明,时机稍纵即逝。我等需立即行动,分头击破,方有一线胜算。”
忘尘看向柳承宗与楚乌:“灰岩洞线索确凿,救柳公子刻不容缓。柳家主救子心切,当亲往。楚乌居士熟悉虺家地形秘道,可为向导,亦须护持夫人与令郎周全。”
再转向黄月璃,“月璃姑娘修为高深,机变百出,可为主力,协同前往,务必伺机救出柳公子。”
黄月璃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瞥向一旁静立的林青云。
忘尘续道:“贫道原需接应青梅一行,她们押有游香儿母女三人,此乃重要筹码,不容有失。且肇坑村据点已暴露,需另觅安全汇合之地。贫道与青梅有子母同心符感应,当即刻出发接应,并预设新的退路与联络方式。”
他特意强调,“此番行动,各路途遥险阻,讯息难通。诸位切记各自任务目标,见机行事,审时度势,若遇非常,可自行决断,但求达成目的,保全自身。我等……便在行动中,各自努力,遥相呼应罢。”
言下之意,不再分发统一定位联络的符箓,以免互相牵制或暴露。
最后,他看向林青云,目光灼灼:“青云,你之任务,最为关键,亦最是凶险。”
林青云挺直脊背,抱拳道:“前辈但请吩咐。”
“你独自一人,潜行至虺家巢穴核心区域外围。”忘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目标唯一——寻虺文霸的麻烦!”
“不必求死战决胜,但要造出泼天声势!”
“袭扰其哨岗据点,截杀其巡弋队伍,破坏其布防工事,焚其仓储,乱其调度……”
“务令其左支右绌,焦头烂额,将大部注意与精锐力量吸引到你身上!”
“如此,既可极大缓解灰岩洞那边救援之压力,令其无暇细查严防;”
“亦可为柳家主等人创造可乘之机。”
“同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或能于混乱中,探得一丝关于如玉姑娘下落之线索,或那大典筹备之虚实。”
“此事非胆大包天、心细如发、且战力超卓者不可为。”
“青云,你身负神兵,得狐仙灌顶,融先祖战魂,当仁不让!”
“你可能担此重任?”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眼中毫无惧色,反燃起冲天斗志。
他轻抚太初剑柄,剑身传来清越嗡鸣,仿佛与之共鸣。
他沉声道:“晚辈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搅动风云,让那虺文霸首尾难顾,寝食难安!为救援柳世兄,探听如玉姑娘消息,开辟道路!”
忘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好!谋事在人,成事亦在人!出发!”
不再多言,忘尘朝众人略一稽首,身形便如青烟般飘起,掠过溪面,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对面山林深处,去势奇快,虽带伤在身,却更显决绝。
楚乌重重握了握朱媚儿的手,低声道:“某去准备,你安置好平儿,速来。”
言罢,转身便与柳承宗、黄月璃凑到一处,以树枝就地划图,急速商议灰岩洞路径、可能遭遇的守卫分布、潜入与撤退方案,语速极快,务求详尽。
林青云独自走到溪边,掬起清凉溪水痛饮几口,又泼洒在脸上,彻骨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仔细检查随身之物:
太初剑稳稳负于背后,干粮水囊系于腰间,火折金疮药贴身收藏。
指尖触及怀中那枚坚硬微凉的玉佩——
乃是红蕖所赠,眼前仿佛闪过那英气女子含嗔带怒又隐含关切的面容,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与歉疚,随即被更坚定的战意取代。
他望向西北方,那里层峦如怒,墨云低垂,正是潜鳞壑核心所在。
“虺文霸……”林青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暴射,如利剑出鞘,“前次溶洞一战,未尽全功。今日,便以你这虺家巢穴为试剑石,且看我太初锋芒,能否斩破你这森严壁垒!如玉姑娘,无论你在何方,且等我搅他个地覆天翻!”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对那边已商议完毕、正等待朱媚儿的楚乌等人抱拳一礼,身形陡然展动,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投入茂密山林,朝着与忘尘离去的相反方向,疾驰而去,几个闪烁,便不见了踪影。
黄月璃望着他消失的那片郁郁山林,怔忡出神,素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短刺。
林青云那毅然决然、孤身赴险的背影,仿佛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湖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角落,激起一阵陌生的、带着钝痛的涟漪。
更令她心神不宁的是,一股没来由的、冰寒彻骨的不安感,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悄然缠上她的灵觉。
这并非寻常的忧虑或牵挂。
而是源自她血脉深处、属于黄仙一族、尤其是传承自那位为她牺牲的二太奶的某种敏锐灵性,此刻正莫名地骚动、预警。
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看不见的地方被拨动,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颤音。
这感觉玄之又玄,抓不住具体形迹,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透不过气——
此去,无论是对于林青云,还是对于他们这分头行动的所有人,前路似乎都被一层愈发浓重、充满变数的血雾所笼罩。
直到柳承宗急切催促,朱媚儿也已从屋内匆匆走出——
她已快速整理了仪容,换上更深的夜行衣裤,以黑布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虽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眸子。
楚乌低喝一声“走!”,黄月璃才蓦然回神,强行压下心头那阵令人不适的悸动。
她默然转身,与柳承宗、楚乌、朱媚儿汇合。
楚乌最后看了一眼茅屋方向,不再留恋,低声道:“跟紧某,莫出声。”
便当先踏入溪流另一侧更为陡峭荒僻、几乎无路可循的山崖灌木丛中,身手矫健地向上攀去。
柳承宗紧随其后,黄月璃护在朱媚儿身边,四人如幽影般,迅速没入苍茫山色之中,朝着那传说中幽深隐秘的“灰岩洞”潜行而去。
春日山间,暖风依旧拂过树梢,溪水依旧欢快奔流,偶有鸟雀啁啾,一片祥和。
然在这祥和表象之下,致命的杀机与不屈的抗争,已如交错的地下暗河,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脉中,汹涌奔腾,即将冲破岩层,迸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