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乌这处隐秘山坳,虽暂时避开了虺家耳目,却也非久安之地。
洞窟崩塌、影虺溃退、忘尘等人脱身,这一连串变故必然已惊动虺家高层,追索排查只会愈发严密。
众人仅在此喘息两日,稍事调理伤势,恢复些精神,焦灼之情便已如野草蔓生,再难按捺。
时值午后,春日山间的暖阳透过稀疏林叶,在茅屋前的空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溪水潺潺,鸟鸣幽幽,本该是静谧悠然之景,然聚集在屋外的数人,面上却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忘尘道长负手立于溪畔青石,斗笠压低,似在静观山气流动。
林青云默立一旁,指尖不时轻抚太初剑柄,眉宇间战意与忧色交织。
黄月璃俏脸微寒,眸光清冷如电。
柳承宗最为焦躁,在屋前空地上来回踱步,铁扇握得指节发白,口中不时低声念叨“瀚儿”、“如玉”,愁肠百结。
忽闻山口方向传来急促草木窸窣之声,一道深色身影踉跄疾掠而来,正是朱媚儿。
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布衣裤,然衣衫却有些凌乱,几处系带松脱,发髻更是散乱不堪,大半青丝披散下来,被汗水粘在额角、颈侧。
她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唯双颊泛着病态的异样潮红,呼吸急促紊乱,胸脯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奔逃或挣扎。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抬手指向茅屋时,宽大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小臂乃至上臂处大片刺目的青紫色淤痕与抓痕。
有些甚至皮破渗血,脖颈侧、锁骨处亦有更多可怖痕迹自被扯开的衣领下蜿蜒隐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夫人?”忘尘目光一凝,身形微动。
“媚儿?”楚乌原本在屋内照料虺文平,闻声抢步而出。
一见朱媚儿这般狼狈凄惨模样,尤其是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独臂猛地握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一股骇人的煞气轰然爆发!
“怎么回事?”
楚乌低吼声如受伤的野兽,一步已跨至朱媚儿身前,独臂如铁钳般抓住她双肩,力道之大,令朱媚儿痛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些淤痕,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痛心而嘶哑颤抖,“是不是虺文霸?那畜生又对你用强了?告诉我!是不是他干的?”
他摇晃着她,情绪几近失控:“我不是让你万事小心,莫要再轻易涉险去接近那禽兽吗?你为何不听?为何还要去?”
字字如刀,既有滔天怒意,更有撕心裂肺的疼惜。
朱媚儿被他摇得头晕目眩,泪水早已汹涌而出,混合着汗水泥尘,在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她被他眼中的狂怒与痛苦灼伤,心中一恸,却强忍着哽咽,抬起泪眼凄楚地望着他,哀求道:
“楚郎……楚郎!你冷静些……听我说……大局为重,顾全大局啊!”
她挣扎着,试图稳住身形,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是!”
“我是又去见了那畜生!”
“我……”
“我若不主动凑上去,曲意承欢,如何能套出要紧消息?”
“如何能知道他们把柳家的人关在哪里?”
她泪如雨下,却奋力提高声音。
“楚乌!你看看如今这情势!平儿重伤待治,柳家兄妹身陷囹圄,忘怀道长惨死,虺家磨刀霍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还有多少稳妥法子可想?”
她猛地挣开楚乌的手,踉跄后退两步,指着自己满身伤痕,哭喊道:
“这些伤?这些屈辱?我朱媚儿难道不痛?不恨?不想立刻去死?”
她浑身发抖,声音却愈发凄厉。
“可我能怎么办?”
“为了平儿,为了你们想救的人,为了……”
“为了也许还能有一线希望,这点皮肉之苦,这点颜面扫地,又算得了什么?”
“楚乌,你怪我,你骂我……”
“是,是我对不住你!”
“我脏,我贱,我配不上你楚乌的深情厚意!”
“可事到如今……”
“除了这条早已不值钱的命和这残花败柳的身子,我还能拿出什么去搏一搏?”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身子软软滑倒,跪坐在地,双手掩面,肩头剧烈耸动,那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屈辱、恐惧、绝望与孤注一掷的悲怆,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楚乌如遭雷击,僵立原地,望着地上崩溃痛哭的朱媚儿,那双曾执枪横扫、杀人无数的铁手,此刻竟颤抖得无法自持。
她字字泣血,如重锤砸在他心头。
是啊,大局。
除了委身饲虎,她一个失势妾室,在这龙潭虎穴中,还能如何获取关键情报?自己空有几分武力,却护不住她,也给不了她更好的选择……
滔天的怒火与杀意,在这一刻,被更深的无力与锥心刺痛取代。
他缓缓蹲下身,独臂伸出,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碎了她。
那张冷硬如岩石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着,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赤红未退,却盈满了水光。
“媚儿……”他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是我混账,是我无能……”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这一次,动作是前所未有地小心翼翼与温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能护好你,还对你吼……”
他喉结滚动,一滴滚烫的男儿泪,终于砸落在朱媚儿散乱的发间,“那些事……我不介意,我永远不会介意。是我楚乌没本事,让你受了这许多苦……以后……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番铁汉落泪、深情告白的景象,令一旁的林青云、黄月璃等人亦动容不已。
柳承宗想起自身处境,更是感同身受,老眼湿润。
朱媚儿在楚乌怀中哭得越发厉害,仿佛要将所有委屈都宣泄出来。
良久,她才渐渐止住悲声,在楚乌搀扶下勉强站起,拭去泪水,虽依旧狼狈,眼神却恢复了三分清明。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向众人,语速快而清晰:
“诸位,妾身方才……方才从虺文霸处脱身。那畜生……志得意满,在与妾身……之际……”
她说到此,声音仍不免一颤,脸上掠过羞愤,但迅速压下。
“恰有属下在外求见禀报事务。虺文霸竟毫不避讳,直接令其入内,还当着妾身的面说‘二娘如今已是我贴心之人,非是外客,但说无妨’。其嚣张跋扈,可见一斑。”
“那属下禀报了两件事。”朱媚儿继续道。
“其一,确认‘万虺朝宗’大典之期,就在七日之后!”
“其二,提及对擒获之人的关押处置,说已按大公子吩咐,将新擒的柳家之人移至‘灰岩洞’,由金潋负责看守。”
“虺文霸听罢,愈发得意,对妾身夸口言道‘一切尽在掌握,大典之后,虺家便是本公子囊中之物,届时什么柳家宝物,乃至那金丹大道机缘,皆唾手可得’。”
“七日?灰岩洞?金潋?”柳承宗听得心胆俱裂,尤其是“新擒的柳家之人”几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是瀚儿!定是瀚儿!那金潋……”
“金潋正是前次溶洞中幸存的蛇女之一。”
朱媚儿肯定道,随即面露凝重。
“然更令人心惊者,是虺文霸言语间透出的信息,以及那属下汇报时隐约流露的微妙态度。”
“此番万虺朝宗大典,所图绝非小可。”
“传闻若有缘契合,可得虺祖遗泽,实力暴涨,甚至有望一窥金丹门径!”
“此等诱惑,足以令任何修行者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