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欧阳兄弟隐居的山坳,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径疾行回赶。
晨光渐炽,穿透层层叠叠的苍翠林叶,在铺满陈年松针与蕨类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草木与泥土苏醒的芬芳,鸟鸣啾啾,溪涧淙淙,若非心怀紧迫,倒是一派怡人山景。
沈寒绡背负着那柄沉重的开山巨斧,走在队伍稍后。
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去她大半气力。
此刻全力赶路,那斧头便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她气息渐粗,步履虽仍竭力保持稳健,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
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只将斧柄握得更紧,仿佛要与这沉重的负担较劲到底。
走在她身侧的黄月璃,将这一切细微的吃力尽收眼底。
她脚步未停,裙裾微摆,却忽地伸出一只纤白玉手,径直搭上了沈寒绡肩后那粗大的斧柄。
“啧!”黄月璃未语先轻啧一声,秀眉微蹙,打量着那柄斧头,“这斧子看着又破又沉,背着它赶路,你倒是好耐性。”
沈寒绡一愣,侧头看去,见黄月璃面上带着惯有的那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评价。
她心下有些不快,却仍喘息着道:“黄姑娘……这是我爹留下的遗物,虽不华美,却……却甚是趁手。”
“哦?”黄月璃眉梢微挑,手上微微用力,已将那斧头自沈寒绡肩上卸下一半,动作倒是稳当,“原来是令尊遗泽,难怪。”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在那粗糙的斧柄和略显陈旧的开刃处扫过,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但这歉意并未化为道歉的言语。
她只是接着道,语气依旧直接:“不过,再是遗物,也得看时候。你若不想拖累大伙儿脚程,便听我的。”
她手上力道加重,直接将斧头接过,“逞强若是耽误了正事,岂非因小失大?再说……”
她瞥了一眼走在前面不远处的林青云背影,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处的沈寒绡和林青云听见。
“省得你待会真走不动了,难不成还要青云他分心来背你?我可不想看他受累。”
这话说得颇为直白,甚至有些刺耳,将帮忙的缘由直接牵扯到了林青云身上。
沈寒绡被她说得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尴尬,还有一丝被点破某种隐秘担忧的羞恼。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松开了手,任由黄月璃将那沉甸甸的开山斧接过,低声道:“那……有劳黄姑娘了。”
心中却五味杂陈,黄月璃那毫不掩饰的“为了青云”让她既觉难堪,又隐约感到一丝复杂的意味。
走在稍前的林青云听得后面话语,回过头来,正看见沈寒绡那委屈又强忍的神情,以及黄月璃——
她竟只用一根纤纤玉指勾着那巨斧的柄尾环扣,随意地轻轻甩动着!
那柄沈老英雄留下的开山巨斧,在她指尖竟似毫无分量,随着她手腕细微的转动,斧头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圈,斧刃偶尔反射天光,亮晃晃的,哪里像是杀人破阵的凶器,倒更像是个孩童玩耍的拨浪鼓。
黄月璃甚至故意侧了侧脸,让沈寒绡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这举重若轻的姿态。
林青云放缓脚步,等到沈寒绡走近,温言道:
“沈姑娘,莫要在意。阿璃……她性子便是如此,言语有时直接了些,但心是好的。这斧头既是沈老英雄遗物,自有其分量与意义,岂是外相所能评定?阿璃她是想帮你,绝无轻视之意。”
沈寒绡抬眼看了看前方黄月璃挺秀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青云诚恳的目光,心中的那点委屈稍霁,点了点头:“我晓得的,林公子。只是……总觉得自己无用。”
“怎会无用?”林青云正色道,“此番出行,你查路探径,颇为辛劳;铸剑之时,你守护在侧,亦是一份心力。江湖行走,各有所长,岂能事事争先?阿璃她修为深厚,代你分担些,也是希望你能保存体力,以备不时之需。她这个人,看似清冷,实则……”
他顿了顿,想起黄月璃吮吸毒血、慷慨赠金等事,轻声道,“实则颇为重情,只是不常表露罢了。”
两人低声交谈间,一直沉默赶路、仿佛神游物外的忘尘道长,不知何时已与黄月璃并肩而行。
他玄色道袍拂过路边草尖,不染尘露,目光平视前方蜿蜒山道,却似随口言道:
“月璃姑娘此番,倒是周全。秋水剑乃柳姑娘所赠,这太初的锻造之资由你出了,往后这柄新剑,说起来,你倒也占了一份因果?”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闲谈,内里却如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某层未曾言明的心思。
黄月璃脚步骤然一顿,虽然瞬间便恢复如常,但白皙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她侧过头,瞪了忘尘一眼,那眼神里七分嗔怪,三分被看透的羞恼,眼波流转间,竟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少女般的娇憨之气:
“道长!你……你好生讨厌!平日里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怎的也学人这般……这般揣摩起女儿家心思来了?真真是……”
她顿了顿,似在寻个合适的词,最终半真半假地嗔道,“真真怀疑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一条虫,我想些什么,偏都被你瞧了去!”
她这话半是掩饰,半是承认,语气娇嗔,与平日或清冷或妖娆的模样大不相同。
忘尘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
“贫道不过是见姑娘行事有章法,随口一说。红尘万象,人心幽微,贫道一介山野散人,岂敢妄称洞察?姑娘多虑了。”
这话答得圆滑,将方才那丝挑破的涟漪又轻轻抚平,却更坐实了他早已看透。
黄月璃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反问:
“道长既然这般善察人心,那月璃倒要请教了……道长你修行多年,仙风道骨,可曾……可曾也有过喜欢的人呢?”
她问得大胆,目光灼灼地盯着忘尘的侧脸。
忘尘万没料到她会突然反问这个,脚下似乎微不可查地滞了半拍,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窘迫。
他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含糊道:“贫道出家之人,清静修持,岂可妄谈红尘俗念……”
“哦?是么?”黄月璃不依不饶,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秘密般的得意,“可我记得道家修行亦有门类之分。”
“听闻天师道正一符箓一脉,自古便有火居道士之说,可娶妻生子,不忌荤腥。”
“便是道长早年所在的清虚观,听闻也属此流,并不禁绝道侣双修之事。”
她眼波流转,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道长修行至今,道法精深,难道……就从未遇到过一位性情相投的坤道?抑或是……曾经有过,却因故错过了?”
忘尘闻言,心中猛地一颤,仿佛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某个深藏已久的旧伤。
清虚观……道侣……
这些字眼勾起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个温婉而坚韧的身影——
师姐忘荃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当年观中变故,忘机陷害,忘荃被迫委身,自己被迫远走……
那些刻意尘封的往事、那份深埋心底却从未熄灭的复杂情愫与愧疚,在此刻被黄月璃轻描淡写的话语骤然揭开一角,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他玄色道袍的广袖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目光仿佛瞬间失焦,投向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黄月璃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这刹那的失神与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她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那更深的旧事,反而就势将话题轻轻一拨,又绕回了眼前,笑意重新变得狡黠:
“看来……是我多嘴了。不过嘛……眼前不正有一位现成的?我怎觉得道长与那位……青梅姑娘,彼此看对方的眼神,就颇有些……不同寻常呢?”
她巧妙地将忘尘因往事而起的瞬间情绪波动,牵引到了对青梅之事的调侃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