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欧阳钧最是了解兄长,见他神色挣扎,眼神游移,知他内心已然松动,只是面皮薄,惯于清贫,一时难以转圜。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意叹了口气,用不大不小、恰好让众人听清的声音嘀咕道:“唉,大哥你就是这般死心眼儿。”
“沈女侠、林公子句句在理,都是为了咱欧阳家好,为了这门手艺不绝嗣。再说了……”
他凑近些,声音里带上几分促狭与关切,“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人家周娘子想想吧?”
“卢氏县东街摆摊卖陶碗的那个周家娘子,自她男人前些年病故,独自带着个闺女,明里暗里等了你多少春秋?”
“七八年总有了!”
“人家闺女眼看着都要长成大姑娘,快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了。”
“你难不成真要让人家等到白发苍苍,或是心灰意冷另嫁了,你才后悔?”
“咱欧阳家开枝散叶,传承技艺,不也得先有个像样的家么?”
“周娘子贤惠能干,若能嫁过来,内外操持,你安心打铁,这日子不就有奔头了?”
这门手艺,才算真正落了地,有了根啊!”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欧阳铭心中最后的犹豫与矜持。
他猛地抬头,瞪了弟弟一眼,脸上那层被炉火常年熏烤出的黑红底色,此刻竟透出明显的羞赧红晕,直漫到耳根。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斥责弟弟口无遮拦,却最终化作一声含糊的嘟囔,抬手用力挠着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与面色对比鲜明的白牙,嘿嘿地傻笑起来。
那笑容里,有被当众揭破私情的尴尬,有对未来的憧憬被点亮的欢喜,更有一种深埋心底多年、此刻终于得以窥见天光的幸福暖流。
他不再看那金锭,仿佛那已是身外之物,只望着弟弟,又偷偷瞥了瞥洞外似乎象征着“东街”方向的光线,低声道:
“就你多嘴……周娘子她……她自是极好的,这些年,也确是……不易。”
言语间,已是默许。
众人见此情景,知大功告成,皆感欣慰。
黄月璃抿唇一笑,将那金锭往前轻轻一推:“如此,便说定了。愿二位师傅早日佳偶天成,技艺昌隆。”
忘尘道长一直静立一旁,面如古井,此刻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笑意,微微颔首。
他自是洞悉黄月璃此举背后那点微妙心思,亦乐见这对质朴匠人得遇良缘,传承有继。
林青云心下一块石头落地,感念黄月璃机敏解围之余,亦为欧阳兄弟高兴。
他见诸事已妥,方自怀中取出那张自木匣中所得的陈旧羊皮地图,双手捧至欧阳兄弟面前:
“欧阳师傅,还有一事请教。此图与贵祖信物、松纹古定剑同藏,所绘似是山川地形,然墨迹漫漶,标记古怪,难以辨识。不知二位可曾听祖上提及相关旧事,或能从此图风格、纸质上看出些端倪?”
欧阳铭小心接过地图,与弟弟就着洞顶投下的最亮一束天光,仔细审视。
羊皮纸脆黄,边缘虫蠹,墨线晕散如烟,所绘山形水势似是而非,偶有符号标记亦古朴怪异,非是寻常舆图所用。
兄弟二人反复观瞧,眉头越锁越紧,最终相视摇头,面现茫然与歉疚。
欧阳铭双手将地图递还,诚恳道:“林公子,此图我兄弟确是首次得见。祖上所传,除技艺口诀、这秘地工坊及星星铁外,并无此类图卷遗存。或许……是当年与先祖欧阳铜公交游的那位道门高人所遗,其中所指,关乎他事,与我欧阳家锻造之术并无直接干系。恕我兄弟学识浅薄,未能窥破玄机。”
线索至此,似又隐入迷雾。
林青云虽略感失望,却也知机缘之事不可强求,遂小心将地图收回怀中,妥善保管。
忘尘抬眼望了望洞外天色,晨曦已彻底驱散夜色,林间鸟雀啁啾渐起。
他拂尘一摆,肃然开口,声如清钟:“铸剑功成,心意已了。然此地耽搁,前后已近四日。柳姑娘身陷虺穴,吉凶未卜,虺家‘万虺朝宗’之谋迫在眉睫。我等当速返肇坑,汇合柳家主等人,共商深入潜鳞壑之策。迟则生变,救人如救火。”
众人闻言,神色凛然,方才因铸剑成功与欧阳兄弟之事带来的些许轻松暖意,顷刻间被紧迫的现实驱散。
确然,自离肇坑,寻访、问路、铸剑,耗时已逾四日四夜,加上此前路途辗转,柳如玉与老祖被困时日愈久,危险愈增。
欧阳兄弟知他们身负重任,不敢再留。
欧阳铭珍而重之地收好那枚金锭,不再视其为负担,而是沉甸甸的希望与嘱托。
兄弟二人并肩,朝着忘尘、林青云、黄月璃、沈寒绡深深一揖到底,几乎及地。
“诸位恩公大德,我兄弟没齿难忘!”欧阳铭声音哽咽,“这薪火之资,铭(钧)必不负所托!愿神兵护佑,诸位此行旗开得胜,扫荡妖氛,早日救回柳姑娘,平定祸乱!”
欧阳钧亦重重抱拳,眼中含泪,尽是诚挚祝福。
林青云等人齐齐还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下不再多言,各自整束。
林青云将“太初剑”负于背后,剑鞘乌沉古朴,与那暗银星辰、青金流纹的剑身一样,敛尽光华,却自有一股返璞归真的浩瀚气息。
黄月璃瞥见那剑鞘,目光在其上雕刻的简约流云星辰纹处停留一瞬,似想起自己那句“锻造之资”的托辞,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旋即恢复清冷。
沈寒绡紧了紧背负开山斧的革带,忘尘则最后看了一眼这处诞生神兵的洞窟,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心中。
一行人出了洞窟,欧阳兄弟直送至山坳入口,站在那片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藤蔓乱石前,目送他们身影迅捷如风,依次没入蜿蜒山道、蓊郁林莽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流淙淙与林叶沙响,手中金锭的触感真实而温暖。
欧阳钧碰了碰兄长的胳膊,低声道:“哥,回去咱就收拾收拾,过两日……先去东街看看?”
欧阳铭望着众人消失的方向,重重点了点头,眼中除了离别的怅然,更多的是被点燃的、对崭新生活的灼灼期盼。
山道崎岖,归心似箭。
林间晨雾虽散,露水犹重,打湿了众人衣袂。
他们步履迅疾,深知前方乃是龙潭虎穴、诡谲莫测的虺家巢穴,每一刻延误都可能增加变数。
身后那处铸剑秘地与那对朴拙却终得云开的匠人,已成为这段艰险征途中,一道温暖而坚实、关乎传承与希望的印记。
“太初剑”静静伏于林青云背上,剑鞘深黑,然鞘中神锋,微光内蕴,仿佛呼应着主人胸中那渐次升腾的、欲破开一切混沌阴霾、重定清浊的决然剑气。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然神兵在手,同心在侧,纵是深渊如狱,亦当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