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坑村,乃是忘尘早年云游时所知的一处山中偏僻小村,位于伏牛山北麓深谷之中,仅有十来户人家,多以采药狩猎为生,几乎与世隔绝。
选择此地汇合,正是取其隐蔽。
众人皆知利害,当下收拾心情,将树洞恢复原状,掩去痕迹。
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承载着道门悲歌与英雄遗志的废墟,毅然转身,循着忘尘指引的隐秘小径,迅速下山。
山路崎岖,林深苔滑。
一路上,众人沉默寡言,各自思量。
林青云背负古剑,感受着剑鞘透过布囊传来的微凉与沉实,心中既有获得神兵之振奋,更深感肩头责任之重。
黄月璃步履轻捷,却不时回望林青云,眼中关切与复杂之色交织。
沈寒绡手持开山斧,警惕四顾,俨然已成为队伍中可靠的护卫。
柳承宗面色沉静,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卢氏欧阳”
竹牌的边缘,眉头微锁,似在记忆深处反复搜寻着什么线索。
忘尘道长则一马当先,玄色身影在林木间穿梭,仿佛与这苍茫山色融为一体,唯有那挺直的背脊,透着一股永不屈折的坚韧。
他左手食指上那枚新佩的玉戒,偶尔在枝叶间隙透下的光斑中,泛起一丝温润的流光。
日影渐斜,约莫申时,众人绕过一道轰鸣如雷的瀑布深潭。
水声震耳,雾气氤氲,深潭色如墨玉,寒气逼人。
穿过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长满湿滑苔藓的天然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群山环抱的小小谷地显现出来。
谷地平坦,一条清澈溪流蜿蜒而过,散落着十来间低矮的土墙茅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青黑瓦片。
时近黄昏,几缕淡青色炊烟正从屋后袅袅升起,与山谷中弥漫的薄雾交融。
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犬吠,间或有村妇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乡音。
虽简陋,却自有一番与世无争、宁静祥和之气。
这便是肇坑村了。
村口一株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下,早有一人翘首以盼。
只见她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腰间系着蓝布围裙,头上包着同色蓝巾,打扮与村中妇人无异,然而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秀,双眸顾盼间灵光隐现,正是青梅。
她远远望见众人身影自石缝中陆续走出,眼中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快步迎上前来。
“道长!林公子!你们可算到了!”
青梅声音带着急切与放松,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尤其在林青云肩头破损处与黄月璃苍白的脸上稍作停留,面上喜色中掺入一丝忧虑。
“我与青桃、柳公子昨日申时便已抵达,寻了村东头那座废弃的山神庙暂时安顿。此处村民甚是淳朴,对外界兵戈纷争、妖邪之事几乎一无所知,只道我们是结伴入山采药的旅人,并未起疑,倒是处安全的落脚地。”
忘尘微微颔首,玄色道袍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掩不住他眉宇间的风霜与沉稳:“有劳青梅姑娘费心接应。青桃与柳少侠可还安好?伤势如何?”
“皆无大碍,”青梅答道,“青桃只是略感疲惫,柳公子前日为探查路径,不慎扭伤了脚踝,幸得青桃照料,已敷了草药,行走略有些不便,但并无大碍。我们一路行来,虽在几处隘口发现了疑似虺家暗哨留下的细微痕迹——比如被某种滑腻鳞片刮擦过的树皮、特殊的腥气残留——但都小心避过,未曾正面遭遇。”
她简洁禀报完毕,目光终究还是落在林青云背负的那明显是剑形的长包裹上,又看了看众人虽经休整仍难掩的疲惫与风尘之色,尤其是林青云肩头那处被利刃(实为蛇信)划破、边缘呈现不祥焦黑痕迹的破损,以及黄月璃虽竭力掩饰却依旧略显苍白、唇色淡薄的容颜,不禁追问道:
“诸位此行……看情形,怕是历经了非同一般的凶险?”
林青云闻言,与忘尘、黄月璃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与沉重:“确是一言难尽……”
他简略叙述了一遍。
虽言语简练,但其中凶险、悲壮、惨烈之处,仍让青梅听得神色连连变幻,尤其是听闻忘怀道长被钉于岩壁、受尽折磨、最终以那种决绝方式求得解脱时,她眼圈瞬间泛红,鼻翼微翕,低声道:
“不想当年名动伏牛、熊耳山区,道法精深的忘怀道长,竟……竟落得如此结局……那些虺家妖人,行事如此酷毒,当真……当真罪该万死!”
她素来伶俐豁达,此刻却也难抑悲愤,声音哽咽。
“往事已矣,前路维艰。”
忘尘沉声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打断了弥漫的悲愤情绪,“悲恸无益,唯有力行方可告慰英灵。青梅姑娘,那山神庙内环境究竟如何?可能暂作我等休整调息之所?眼下急需一处安稳之地,恢复元气,参详新得之物,并议定深入虺家巢穴、营救柳姑娘之策。”
青梅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点头道:“道长所言极是。那山神庙位于村子最东头,背靠山崖,较为偏僻,庙宇虽年久失修,屋瓦不全,但主体结构尚算完整,遮风避雨无虞。我与青桃已简单打扫,铺了些干草。村民只说那庙早年香火尚可,后来山路难行,便渐渐荒了,对我们借宿并无异议。食物饮水也已从村民处购得一些米粮菜蔬与腊肉,暂可支应。”
“甚好。”忘尘当机立断,“事不宜迟,速带我等前往。”
一行人随着青梅,沿着村中一条被踩得光滑的土路,向村东行去。
沿途偶有村民从低矮的院墙内探出头来,多是须发花白的老者或面带好奇的孩童,目光淳朴,带着山民特有的拘谨与好奇打量这群陌生的“采药客”。
忘尘与柳承宗略略颔首致意,林青云等人也尽量收敛身上锐气,扮作寻常旅人。
不多时,便见一座灰扑扑的小庙坐落在山脚一片稀疏的松林前。
庙墙是就地取材的乱石垒砌,覆着厚厚的青苔与藤蔓,庙门只剩半边,漆皮剥落殆尽。
虽显破败,却自有一种山野古庙的荒僻与清寂。
忘尘首先步入其中,见殿内神像泥胎斑驳,依稀可辨道髻高耸、袍袖宽博之形,右手似曾持法器,左手掐诀于胸前。
供台上积尘寸许,并无香火牌位,山民不识,只模糊呼为“山神”。
然忘尘凝目细观,神色骤然一肃,整了整玄色道袍,上前几步,竟对着那残破神像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口中低诵:
福生无量天尊。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
乍遐乍迩,或沉或浮。
弟子忘尘,今借宝地暂栖,惊扰祖师法驾,伏乞见宥。
言语间,忘尘目光扫过空荡的供台与积满尘灰的香炉,神色平静无波。
他转身行至庙门侧畔那株苍劲的老松树下,仰首细观片刻,选中三根笔直匀称、长约尺许的枯细松枝。
只见他并指如刀,悄无声息地掠过枝身,已将多余旁杈剔除干净,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韵律。
他持此三根修整过的松枝回到神像前,就着青梅手中的火折子,将其一端徐徐引燃。
松脂遇火,发出细微的“噼啪”清响,散发出独有的清冽香气。
忘尘双手持此“异香”,于额前恭敬一举,随即稳稳插入香炉厚重的积灰之中,合目默祷。
青烟袅袅升起,缭绕于残像之前,为这荒败古庙平添几分庄严肃穆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