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树下,便只剩下忘尘与林青云二人。
山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林青云额前碎发微动。
跳跃的篝火光芒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映出忘尘道长眼中那一抹难以化开的深沉。
“青云。”忘尘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玄奥的意味。
林青云心头微动,看向忘尘:“前辈?”
忘尘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指,在身前虚空中,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划动。
指尖并无光华闪烁,但林青云却仿佛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流动的夜风、甚至远处溪涧的水汽,都随着那指尖的轨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共鸣与律动。
那并非武学招式,而是一种更接近天地本源规则的勾勒。
片刻之后,忘尘指尖停下,眉头却微微蹙起,凝视着身前虚无之处,仿佛那里真有一幅常人所不能见的图案。
“方才议事之时,贫道心有所感,暗中为你起了一课。”
忘尘缓缓说道,目光转向林青云,眼神中带着少有的严肃与一丝……
不易察觉的忧虑。
“为我……起课?”林青云一怔。
他知道忘尘道长不仅修为高深,于道家占卜推演之术亦涉猎颇深,但平日极少主动为人测算。
“嗯。”忘尘点头,“所用乃是《易林补遗》辅以‘小六壬’掌诀,推你此次营救之行气数。卦象显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螣蛇缠足,阴人暗箭;朱雀折翼,离火焚心。’此乃‘履虎尾,不咥人,亨’之变爻,主行险而慎,然终有咎。”
林青云虽非精研易理,但“螣蛇”、“阴人暗箭”、“朱雀折翼”、“离火焚心”这些词句,听着便觉凶险不祥,尤其是“阴人暗箭”,更让他心中一紧。
“前辈,此卦何解?是说晚辈此行……劫难难逃?”林青云沉声问道。
忘尘叹息一声:“‘螣蛇缠足’,主前途多阻,步履维艰,易受羁绊陷害。‘阴人暗箭’,这‘阴人’非指鬼物,乃指女子,且是你相熟之女子。此劫并非来自明面强敌,而是起于身边,防不胜防。‘朱雀折翼’喻示助力受损或计划生变;‘离火焚心’……恐有心火煎熬,情志受损,或遭背叛之痛。”
他目光深深看着林青云:“至于‘履虎尾,不咥人,亨’之变爻,本是告诫行险地而能谨慎,或可无咎。然变爻凶险,意味着即便你万般小心,此劫……恐怕亦难完全避开。贫道方才又细推那‘阴人暗箭’之应,其象隐约指向……一位与你有所牵连的女子。”
一位相熟女子?
暗箭?
劫难?
林青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追问:“前辈,此劫……可有性命之忧?”
忘尘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语气凝重:“卦象凶险,暗藏杀机。‘阴人暗箭’若应对不当,确有……殒身之危。”
殒身之危!
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林青云心底!
他不是怕死,自决定踏上救人之途,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死于相熟女子暗算”,这种死法,实在憋屈,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困惑。
会是……谁?
刹那间,数道女子的身影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
柳如玉:清冷如月,对他有恩有情,更是他此番不惜一切也要营救的目标。
她会害自己?绝无可能!
林青云立刻否决。
黄月璃:古灵精怪,来历神秘,曾同行共患难,也曾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情愫。
忘尘前辈说她“情况复杂”。
会是她吗?
林青云想到黄月璃曾为他吸出毒血,这种过命的交情……
青梅、青桃:柳如玉的侍女,一路相伴,多有助力——
尤其是青梅,曾卧底祝府,对他颇为关心。
她们是柳家族人,害自己动机何在?
沈寒绡:马鞍岭女匪,身世凄惨,性情刚烈,与他有并肩作战之谊。
似乎……也无理由。
杏儿:那个在祝府相识、心思细腻、对他如亲人般照料的可怜女子,如今在伏牛山林家村,也不可能。
碧菡、水仙:祝府旧妾,身世飘零,被他所救带回,虽有几分依赖甚至爱慕,但皆是弱质女流,不出意外应该在伏牛山林家村。
红蕖:将门虎女,性格刚烈,对他似有情意,但如今或在伏牛山林家村,或随其兄杜天德在洛阳,亦不可能出现在此。
玉阎罗:那位亦正亦邪、豪爽泼辣的女匪首,虽赏识他,但更多是江湖义气,且远在马鞍岭……
还有谁?
林青云将自己相识的女子一一想过,却觉得谁都不像,又似乎谁都有可能。
这种未知的、来自熟悉之人的威胁,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人心头发冷。
他最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晚辈愚钝,实在想不出会是何人。”
忘尘看着他脸上的困惑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轻叹一声,拂尘微摆:
“卦象示警,乃天地气机之显化,然人事纷繁,因果纠缠,一线之机,未必是死局。贫道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更非劝你退缩。只是提醒你,此行凶险,不仅在外,亦可能在内。需时刻保持灵台清明,勿为表象所惑,勿因情谊而全然不设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
忘尘顿了顿,语气转为缥缈:“至于究竟应于何人何时何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你避开此次行动,此劫便无由而生……”
林青云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一丝困惑与忧虑瞬间被更为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打断了忘尘的话,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前辈不必再言。晚辈心意已决。如玉姑娘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我既已承诺,便无反悔之理!岂能因一未可知之卦象,便畏缩不前,背信弃义?若果真命中当有此劫,那也是我林青云该当承受的因果。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由它去!如今箭已在弦,救人如救火,哪还有闲暇去忧虑这些未定之天机?”
他看着忘尘,目光灼灼,仿佛能点燃这沉沉夜色:
“前辈,我们还是商议明日如何与柳世伯、玄菁道长共谋大计,如何应对虺家大典变局,如何……救出如玉姑娘吧!至于那‘阴人暗箭’……晚辈自会小心,但绝不会因此,而对需要信任的同伴,心生隔阂猜忌。否则,未等劫至,我们内部便已先乱了。”
忘尘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少年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果决、担当与近乎执拗的赤诚,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慰,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知道,此子道心已坚,情义已定,非言语所能动摇。
那卦象所示的凶险,或许……
正是他命途中必须跨越的劫数与考验。
“也罢。”忘尘最终缓缓颔首,不再多劝,“既然你意已决,贫道便不再多言。只望你牢记今夜之语,逢事多思,临危不乱。走吧,去见柳承宗与玄菁道长,共商大计。”
两人起身,离开古槐树下。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夜色更深,山风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吉凶未卜的黎明,奏响一曲低沉而悲壮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