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正要回答，忽闻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望去，只见楚乌面色沉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一身黑袍，左袖空空，仅存的右手紧握成拳，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忘尘道长！”楚乌来到近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焦灼。
“媚儿自几日前借故返回潜鳞壑打探消息，至今未归！我留给她的那道紧急传讯符，也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明日便是大典之日了，我们难道就在这里干等？”
朱媚儿？
林青云与黄月璃对视一眼，均想起那位身世凄惨、与楚乌有旧、被虺文霸胁迫的虺家二夫人。
看来楚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忘尘闻言，眉头也微微蹙起。
他沉吟道：“朱媚儿虽有些小心思，但在虺家内宅经营多年，对虺无赦甚是惧怕，更被虺文霸捏住把柄。她既答应为你打探消息，又有传讯符在手，按理不该如此杳无音讯，连个示警都没有。”
他抬起手，掐指算了算，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又带着更深的凝重：
“贫道之前，在游香儿母女身上，亦暗中留下了一道极为隐秘的踪魂符。此符与贫道心神相连，可大致感知其方位与状态，必要时亦可接收简短讯息。”
楚乌与林青云、黄月璃皆精神一振，看向忘尘。
忘尘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就在数个时辰前，贫道突然感应到，游香儿身上的踪魂符被触发了！”
“传来的讯息极其模糊混乱，充斥着惊恐、慌乱，似乎虺家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与骚乱！”
“然而，这股波动仅仅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戛然而止，彻底中断了！”
“连带着符箓本身与贫道的那一丝心神联系，也被一股极其强大、浩瀚、却又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力量，瞬间抹除！”
“毫无残留！”
“什么！”楚乌失声低呼，“瞬间抹除你的联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这……”
林青云与黄月璃也是心中骇然。
忘尘道长的修为与符箓造诣，他们是清楚的。
能如此轻易、彻底地抹除其精心布下的隐秘符箓，绝非寻常高手所能为！
忘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能做到这一步的，在虺家，恐怕只有那几位常年闭关、几乎不问世事、修为深不可测的‘老祖’级别存在。比如……常年于青茅峰清修的虺云龙长老。”
“老祖级高手亲自出手，抹除痕迹……”楚乌脸色难看。
“这意味着，虺家内部确实发生了大事，甚至可能惊动了这些平时根本不理俗务的老怪物！而且，他们不愿让外界，尤其是我们，知晓内情！”
忘尘点头：“不错。结合朱媚儿传讯符无效，以及游香儿踪魂符被瞬间抹除来看，虺家内部，恐怕刚刚经历了一场我们尚未知晓的剧烈动荡。这场动荡的级别之高，牵扯之深，足以让老祖级人物出面收拾残局，并封锁消息。”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镜天观与柳家众人营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此看来，明日的大典，恐怕已非简单的庆典或权力展示。它很可能成为虺家内部新旧势力角力、平息动荡、重新确立秩序的关键场合！亦可能隐藏着更深、更危险的图谋！”
林青云握紧了拳头，战意升腾：“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坐视！虺家内乱，或正是我们救出如玉姑娘的良机！忘尘前辈，楚大侠，阿璃，我们该如何行动？”
黄月璃也收起了那副娇俏模样，俏脸含霜：“乱中取利，方是上策。但需谋定后动，不可鲁莽。”
楚乌独臂握拳，骨节捏得发白：“媚儿生死未卜……虺家这些杂碎！”
忘尘沉吟片刻，目光望向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母鸡凹，以及远处伏牛山那深沉如墨的轮廓，缓缓道：
“眼下，我们掌握的信息依然有限。虺家内部具体发生了什么，大典之地究竟有何玄机，老祖级人物态度如何，皆未可知。盲目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收回到围坐的楚乌、林青云、黄月璃三人身上，继续说道：
“然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虺家几位真正能左右大局的老祖，我们或可做些揣摩。先师在世时，曾偶然提及其中一位——虺云龙。”
忘尘的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语气带着对师尊的敬仰与对那段尘封往事的思索：
“据先师所言，虺云龙与其他虺家高层颇有不同。”
“他常年居于青茅峰清修，几乎不理俗务……”
“在族中未曾听闻有何显赫贤声，也未曾留下什么劣迹恶名。”
“与其他人物交往极少，仿佛游离于家族纷争与江湖恩怨之外，一心只求大道。”
“先师曾言，此人天资卓绝，心性淡泊，所修功法亦是虺家最古老正统的‘玄水化蛟诀’。”
“当年先师见他时，他已臻‘化蛟一期’圆满之境，周身气韵隐隐有蛟龙之象，却含而不露，深不可测。”
“算算岁月，到得如今，怕是……”
“已至‘化蛟一期’巅峰，甚至可能已踏入‘化蛟二期’的门槛了。”
“化蛟二期？”楚乌倒吸一口凉气，仅存的右手下意识握紧。
“传闻虺家‘玄水化蛟诀’分三期。”
“一期一重天，三期则成真龙。”
“能至‘化蛟’境已是万中无一，每一期的突破都需历经劫难，耗时弥久。”
“这虺云龙竟已触摸到第二期的边缘？”
“或者已经踏入了二期？”
他深知这意味着何等恐怖的实力，那已近乎是传说中陆地神仙般的存在，远非寻常高手可以度量。
忘尘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正是。”
“故而，此次行动，虺云龙长老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能得其支持，哪怕仅仅是默许中立——”
“我们的阻力都将大为减小，救出柳姑娘的希望也能增添数分。”
“反之，若他站在虺无赦一边，或者坚持维护虺家而出手干涉……”
“我们恐将面临绝境。”
黄月璃蹙眉道：“如此人物，超然物外，我们又如何能影响其态度？以利诱之？恐怕寻常宝物难入其法眼。以情动之？我们与他素无交集。”
忘尘沉吟道：“此等人物，心意难测。或许……可从那‘月影珏’与柳姑娘身上着手。他与柳家，或与那‘月影珏’，或许存在某种我等未知的渊源。此为我们可能争取的契机。具体如何，还需再行谋划。”
他看了看天色，夜幕已完全降临，凹地各处茅舍竹屋中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如同点缀在墨色绸缎上的零星暖玉。
“时辰不早，楚大侠，月璃姑娘，你们分头准备。”忘尘最后叮嘱道。
楚乌与黄月璃齐声应下，各自起身。
楚乌对着忘尘与林青云一抱拳，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竹影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黄月璃则对林青云眨了眨眼，然后鹅黄色的裙裾飘动，步履轻盈地朝着众人暂居的竹舍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