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陷入了巨大的、无声的思想斗争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的意识深处激烈碰撞、撕扯。
一方面,是根植于他十七年凡人生活、饱读圣贤书所建立起的对“人伦天道”、“非我族类”的本能认知与隐隐的隔阂恐惧。
人妖殊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观念。
纵使传说中有白娘子与许仙的美好故事,但那毕竟是传说,是话本。
现实中,异类相恋,往往被视为悖逆人伦,有违天道,难有好下场。
师长的教诲,世人的眼光,家族的期望,乃至冥冥中可能存在的“天谴”……
这些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另一方面,却是与柳如玉相处时,那份真切不虚的情感共鸣与心灵契合。
她的才情,她的善良,她的勇气,她的担当,她在他最困顿、最迷茫时给予的理解与支持……
这一切,都超越了种族的界限,直抵人心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
那份青涩而真挚的情愫,至今想起,仍觉心跳加速,面颊微热。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喜欢一个人,想要保护她,想要与她并肩同行。
忘尘道长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人妖殊途。”
语气平淡,却如重锤敲击。
简短的四个字,不仅是提醒,更是警告。
“人妖殊途……”林青云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苦涩难言。
难道,仅仅因为身份种族的不同,就要否定那份真实的情感吗?
就要眼睁睁看着她在虺家手中受难,而因为心中的隔阂与畏惧,放弃去拯救她吗?
不!绝不可以!
林青云猛地抬起头,眼中之前的迷茫、震惊、挣扎,如同被狂风席卷的乌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看着忘尘,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静谧的山坳中清晰响起:
“前辈,多谢您告知真相。”
“无论如玉姑娘是何身份,是人是狐,是仙是妖……”
“在我林青云心中,她始终是那个在洛阳赠我手札、在杭州与我并肩、在我落难时予我温暖的柳如玉!”
“她对我有恩,更有情。”
“如今她身陷虺家,生死未卜……”
“我岂能因心中这点可笑的畏惧与隔阂,便辜负她的一片深情,坐视不管?”
他站起身,对着忘尘深深一揖:
“前辈,营救如玉姑娘,我林青云,义无反顾!”
“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人妖之见如山如海,此心此志,绝不更改!”
“还请前辈指点,如何才能救她脱险?”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显示了他经过激烈内心斗争后,最终做出的选择——
情感与道义,战胜了固有的偏见与恐惧。
忘尘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缓缓放下陶碗,轻叹一声:“你既心意已决,贫道便不再多劝。只是前路艰险,远超你所想。虺家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更有‘金虺’这等底蕴。仅凭一腔热血,恐难成事。”
林青云挺直腰背,目光灼灼:“晚辈明白。但有所命,无所不从!还请前辈告知,如今虺家内部情形如何?我们该如何着手?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如玉姑娘的族人,那位柳承宗伯父,以及柳如瀚兄,还有青梅、青桃两位姑娘,他们……想必也非人族吧?”
忘尘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柳承宗是如玉的伯父,柳如瀚是她的堂兄,青梅、青桃皆是柳家族人,侍奉如玉左右。他们与如玉一样,皆为狐族。先前在洛阳、杭州,你所见种种异状,大多与此有关。柳家传承秘法,尤擅空间挪移之术,那宅院凭空出现,便是此术所致。”
林青云心中了然,同时又升起新的疑惑:“那……楚乌,还有虺家那些人,以及虺家的几位夫人,他们身上的气息……似乎也与常人不同?”
“楚乌……”忘尘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与虺家众人,乃是蛇族,或者说——”
“是血脉更为古老特异、自称‘虺’的蛇妖后裔。”
“虺家历代与蛇族通婚,血脉混杂,形态能力各异。”
“几位夫人,满清澜、朱媚儿、阴月泠、游香儿,皆身具蛇族血脉,只是程度深浅、显化与否不同。”
“虺无赦、虺文霸等人,更是虺蛇血脉浓厚者。”
蛇族!
虺家原来是蛇妖家族!
林青云心中震撼,但有了柳如玉的先例,此刻接受起来反而容易了些。
他想起在虺家经历的那些阴冷、腥甜的气息,那些诡异的身法武功,此刻都有了答案。
“至于……黄月璃姑娘。”忘尘提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更加慎重。
“她的情况,较为特殊,也更为复杂。牵扯到一些陈年旧怨与邪术阴谋,不过已然化解。此刻多说无益,你只需记住,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待时机成熟,你自然会明白。”
林青云想起那个在羊云书院突然出现、古灵精怪、后来又在南行途中“巧合”重逢、身世成谜的少女,心中疑窦更深。
但既然忘尘前辈暂不愿多言,他也便不再追问,只是将这份疑惑记在心里。
“前辈!”林青云再次恳切道,“如今我们已知虺家底细,也知如玉姑娘族人状况。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要与柳伯父他们商议?镜天观的诸位道长,又当如何配合?晚辈修为低微,但手中太初剑或可一用,愿为前驱!”
忘尘看着林青云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与急切,知道此子心志已坚,难以动摇。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营救之事,急不得。虺家经此内乱,虽暂时平息,但必是外松内紧,戒备森严。我们需从长计议,等待时机。”
他望向凹地中忙碌的镜天观弟子与柳家众人,低声道:
“柳家主知爱子遭遇,又遭虺家羞辱,心中悲愤,急欲复仇,恐行事过于激进。玄菁道长率镜天观残部来此,是为报观主忘怀师兄之仇,亦需妥善引导,不可莽撞。至于你……”
忘尘目光重新落在林青云身上,带着一丝考量:
“你身负林家先祖传承,又得狐仙庙机缘,潜力非凡,更难得的是这份赤子之心与坚定情义。但修为经验,终究尚浅。接下来时日,你需勤加修炼,彻底融合所得,更需与柳家、镜天观众人多加磨合,熟悉彼此功法特点,以备大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此外,虺家万虺朝宗大典在即,此乃百年盛会,亦是其力量集中展示、内部关系最为复杂微妙之时。或许……那会是我们等待的时机。”
林青云听得心潮起伏,既感前路艰险,又觉希望在前。
他重重抱拳:“晚辈谨遵前辈教诲!定当刻苦修炼,等待时机!”
春风拂过母鸡凹,带来山林清新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潜鳞壑那隐约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