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虺云龙缓缓站起身。
他步履轻缓,如同普通老人,却在经过蚖乾身边时,微微顿足。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蚖乾身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和蔼的笑容,仿佛长辈看着出色的晚辈:“你便是五丫头的新姑爷,蚖乾?”
蚖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态度极为恭谨:“回大长老,晚辈正是蚖乾。”
“嗯。”虺云龙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那两百肃立的玄鳞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呵呵,一表人才,气度沉凝,修为也颇见功底,更难得的是……对五丫头一片赤诚,倾力相助。不错,不错。”
蚖乾心中念头急转,表面上却愈发诚惶诚恐,深深一揖到底:
“大长老过誉了!”
“晚辈愧不敢当!”
“无愁乃是晚辈结发之妻,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虺家亦是晚辈岳家,晚辈心中亦视同己出。”
“今日见家族内乱,危及根本,夫人受辱……”
“晚辈情急之下,行事或有莽撞不妥之处……”
“但绝无半分对虺家不敬之心!”
“一切所为,皆是为家族稳定计!”
“若有不妥,任凭大长老与各位长老责罚!”
虺云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抬手,似乎很随意地、轻轻拍了拍蚖乾的肩膀。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却让蚖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并未感受到任何恶意或试探性的内力。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懂得,过刚易折。”
虺云龙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便不再停留,缓步向大厅外走去。
他身边的柳如玉,也默默跟随着,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只是手中月影珏的光华,似乎更柔和了几分。
经过大厅门口时,虺云龙脚步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都散了吧。”
话音落下,他二人的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虺云龙的离去,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却也留下了更加微妙复杂的局面。
蚖乾在虺云龙拍肩之后,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体内那因为硬接玄冥虺龙劲而残留的些许阴寒滞涩之感,竟也随着那一拍而烟消云散,浑身真气运转前所未有的通畅。
他心中惊疑不定,对这位大长老的修为手段更是忌惮到了极点。
同时,他也立刻明白了虺云龙最后那句话的暗示——
该收敛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蚖乾立刻转身,对那巨汉统领蚖磐沉声下令:“玄鳞卫听令!退出聚贤大厅,于厅外百步列阵待命,不得惊扰族人,不得擅动刀兵!”
“遵命!”
蚖磐瓮声应道,毫不拖泥带水,立刻指挥两百玄鳞卫,如同潮水般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大厅,甲胄摩擦声渐渐远去。
大厅内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那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也随之大减。
然而,玄鳞卫虽退,但方才那雷霆手段与虺云龙隐约的赞许,早已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此刻,虺无赦的感觉尤为明显。
在虺云龙那道淡金真气的滋养下,他不仅伤势尽复,胸痛全消,甚至连之前被蚀心蛰龙引损耗的元气都恢复了大半,自觉实力已然恢复了八成左右!
虽然不及全盛时期,但已绝非方才那般任人宰割的境地!
虺无赦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重新挺起了那属于虺家家主的胸膛。
目光扫过厅外,隐约可见洞口处,不知何时,已然肃立着二十名身着暗金色软甲、气息沉凝如渊、目光锐利如鹰的武士——
正是虺家真正的底蕴“金虺”!
显然,虺云龙的到来,或者其态度,已经影响到了金虺的动向。
二十名金虺此刻出现,虽未明确表态,但其存在就是一种威慑,也给了虺无赦极大的底气!
实力恢复,又有金虺隐约在侧,虺无赦那被压抑许久的家主威仪与心机,瞬间重新占据上风。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看似爽朗、实则透着几分虚伪与算计的笑容,目光先是扫过大厅内背对着自己的几位夫人和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的虺文霸,随即转向虺无愁,哈哈笑道:
“误会!都是误会啊!小妹,妹夫!”
虺无赦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蚖乾的肩膀——
模仿方才虺云龙的动作,却显得刻意而僵硬,又对虺无愁道:
“为兄近日操劳过度,又为奸人所趁,身中暗算,心绪不宁。”
“这才一时糊涂,错怪了小妹一家!”
“如今云龙长老出手,拨云见日,为兄也清醒过来。”
“回想方才种种,实是汗颜无地!”
“小妹与妹夫不计前嫌,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稳定家族,为兄感激不尽!”
“之前所有不快,就此一笔勾销!”
“我们兄妹,还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嘛!”
说罢,他热情地引着虺无愁走向主桌,指着自己刚才坐的主位,笑道:
“来来来,小妹,快请坐!今日你受惊了,又为家族出力,理当上座!”
虺无愁目光微闪,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疲惫与宽容的微笑:
“大哥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大哥是家主,自然该坐主位。小妹坐在一旁便好。”
两人一番虚情假意的推让,最终,虺无赦“盛情难却”,重新坐回了那张玄黑龙座,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虺无愁,则被安排坐在了主桌上,紧挨着虺无赦左手边、原本属于蚖乾的那个位置。
这一安排,微妙至极。
主位自然是虺无赦的,但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给了虺无愁,无疑是在众人面前彰显了虺无愁如今的超然地位,甚至隐隐有共治的意味。
而蚖乾,这位方才还威风凛凛、掌控局面的姑爷,此刻却被无形中排挤到了次桌。
而那张最尊贵的客位,虽然虺云龙长老已经离开,却依然空着。
蚖乾面色不变,依旧带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仿佛毫不在意,很自然地走到了一个空位坐下。
然而,他垂下的眼帘中,一丝冰冷的寒芒,一闪而逝。
一直冷眼旁观的蚖秉杰,见到父亲被如此轻慢,而母亲虽坐上高位却似乎有被虺无赦利用、架空的嫌疑。
少年心性,加上方才目睹虺文霸被废、虺忠等人被杀的血腥,胸中一股戾气涌动,忍不住就要跨出半步,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他脚步刚动,左右两只手便同时被人死死拉住!
正是他的大哥蚖秉尊与二哥蚖秉权!
蚖秉尊面色沉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噤声。
蚖秉权则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将他牢牢拽住,低声道:“三弟,稍安勿躁!看父亲眼色行事!”
蚖秉杰挣了一下,未能挣脱,看着大哥二哥严肃的眼神,又瞥见父亲蚖乾那嘴角还噙着一丝淡笑的脸,终是咬了咬牙,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愤愤地退回了原位。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谈笑风生的虺无赦,充满了不甘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