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啊。”
蚖秉杰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厅中死寂而清晰可闻,“以家族体面为重、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啧啧,若非知晓内情,旁人听了,还真要以为大表哥是位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呢。”
蚖秉杰上前半步,目光扫过虺文霸苍白失血的脸,眼中戏谑之色更浓:
“最是顾全大局,最是维护家族体面——却不知,大表哥这般顾大局,怎地口味如此奇特,专好那背德逆伦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刀,清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连你那年近半百的二娘,也不肯放过?”
蚖秉杰继续慢条斯理地刮骨剔肉:“是啊,二舅母虽徐娘半老,倒也风韵犹存,颇有几分姿色。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宝座上脸色铁青的虺无赦,又落回虺文霸身上,那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终究是父亲的妾室,是你的庶母!”
“大表哥,你这般急不可耐地……”
“承欢膝下,莫非是骨子里就藏着恋母的孽根?”
“看来从小缺失母爱啊?”
“还是说,你就特别喜好这等调调——”
“专挑父亲的女人下手,玩弄她们,践踏伦常。”
“看着父亲头顶那无形的颜色,方能满足你那见不得光的、悖逆人伦的扭曲心性?”
“你……你住口!”虺文霸再难维持镇定,嘶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断指处的伤口仿佛因极致的愤怒而迸裂,裘袍下渗出更深的暗红。
他眼中戾气翻涌,几乎要择人而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顾全大局?
蚖秉杰却怡然不惧,反而笑得更欢,那笑容在少年清秀的脸上显得分外刺眼:
“怎么?”
“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大表哥,人在做,天在看。”
“你与二娘那点腌臜事,真当神不知鬼不觉?”
“你们是痛快了,却不知那动静……”
“啧啧,连巡夜的守卫都臊得绕道走呢。”
朱媚儿原本正暗自庆幸火未烧到自己身上,此刻闻听此言,如遭五雷轰顶,浑身一软,竟直接从席位上滑倒在地!
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虺无赦阶前,“咚咚咚”磕起头来,涕泪横流,声音凄厉:
“老爷!老爷明鉴!妾身冤枉!妾身冤枉啊!小妹一家……他们定是疯了!胡言乱语,污蔑妾身清誉!妾身对老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绝无苟且之事啊!”
她磕得额角见血,妆容糊了一脸,状若疯癫。
满清澜与阴月泠此刻也顾不得自身难保,眼见矛头转向朱媚儿,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齐声附和:“正是!小妹今日定是失心疯了,满口胡吣!”
“家主,切莫听信谗言,伤了自家人和气!”
“还请家主速速命五妹一家退下,莫要再搅扰盛宴!”
游香儿原本缩在席中,见三位夫人齐声讨伐虺无愁,眼珠一转,觉得正是表忠心好时机,连忙也站起身,扭着腰肢走上前,娇声道:
“家主~三位姐姐说得是呢。五姑奶奶许是查到宝刀失窃后心神不宁,这才口不择言。依妾身看,不如先请五姑奶奶回客居歇息,饮些安神汤药,待明日神清气爽了,再来说话不迟~”
她自认为这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既能讨好虺无赦与三位夫人,又给了虺无愁台阶下。
不料,一直沉默旁观的蚖乾,却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温文尔雅,却让游香儿没来由地脊背一寒。
蚖乾缓步上前,手中湘妃竹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目光落在游香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四嫂先别急着撇清干系。这事……你也有份。”
游香儿一愣,旋即强笑道:“蚖姑爷说笑了,妾身……妾身有什么份?”
蚖乾合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击掌心,慢条斯理道:
“四嫂那位柳家小郎君,名唤柳如瀚的,生得倒是俊俏风流,更兼年轻力壮,功夫想必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虺无赦,又回到游香儿煞白的脸上,“比起大哥这般日理万机、劳心劳力的,怕是……更合四嫂胃口,对么?”
“你……你胡说!妾身……妾身根本不认识什么柳家郎君!什么柳如瀚……从未听过!你……你这南疆来的野人,休要血口喷人!凭空污人清白!”
她语速极快,像是要一口气将所有的否认与愤怒喷吐出来,以声势掩盖心虚。
然而,话刚吼完,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前几日自己狼狈逃回潜鳞壑时的情景——
那时她惊魂未定,扑在虺无赦脚下哭诉途中遭遇伏击、险死还生的经历,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确实曾哽咽着提过一句:
“……幸得一位过路的柳姓公子,名唤如瀚的,仗义出手相助,妾身才得以脱身……”
当时虺无赦忙于他事,只略略点头,未曾深究,她自己惊惧过后也很快将这细节抛诸脑后。
此刻被蚖乾骤然点破,那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回脑海,与眼前这致命指控瞬间串联!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到,眼神里的愤怒迅速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又慌忙放下,手足无措,眼神躲闪,不敢去看阶上虺无赦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嘴里兀自强辩,却已是前言不搭后语:
“不……不是!妾身是说……那柳公子……不对!根本没有柳公子!妾身是清白的!家主明鉴!那日……那日妾身只是随口一提,绝无深交!不不不……妾身根本没提过!是他捏造!是他构陷妾身!”
她越说越乱,脸色青白交错,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精心梳理的发髻都因剧烈的动作散乱了几缕。
先是否认识人,接着慌乱中差点承认认识但不熟,随即又彻底推翻,将矛头指向蚖乾。
这自相矛盾、漏洞百出的辩白,莫说精明如虺无赦,便是厅中稍有心智之人,也听出了其中欲盖弥彰的意味。
原本还在帮腔数落虺无愁的不是、试图将水搅浑的满清澜与阴月泠,此刻也暂时住了口,看向游香儿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疑与不易察觉的嫌恶——
这蠢货,简直是越描越黑!
朱媚儿瘫在地上,听着游香儿这错乱百出的辩解,竟也忘了自身处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蚖乾摇着折扇,好整以暇地看着游香儿表演,直到她语无伦次、气喘吁吁地停下,才轻叹一声,仿佛惋惜般摇头道:
“四嫂,你这又是何必?随口一提?仗义出手?啧啧,好一个仗义出手。却不知是怎样的出手法,能让四嫂你铭记于心,脱险之后仍念念不忘,在夫君面前特意提及?”
他每问一句,游香儿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子也晃上一晃,若非身后侍女勉强扶着,几乎要软倒在地。
虺无赦端坐宝座,面上已然结了一层寒霜。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那按在左胸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现。
游香儿前几日回禀时那梨花带雨、惊魂未定的模样犹在眼前,当时他只道是妇人家遭遇惊吓,琐碎唠叨,未曾深想。
如今被蚖乾将这“柳姓公子”联系起来,再思及方才她那漏洞百出、惊慌失措的辩解……
一股混杂着被愚弄的暴怒、对后宅糜烂的厌憎,以及那持续不断、愈演愈烈的胸痛,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眼中杀机再不掩饰,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游香儿瑟瑟发抖的身躯。
游香儿被这目光一扫,魂飞魄散,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涕泪齐流,只能反复哭嚎:
“老爷饶命!妾身冤枉!妾身是清白的啊!”
然而那苍白无力的辩白,在此刻,已与默认无异。
她声音尖利,却透着明显的心虚与慌乱。
虺无赦端坐宝座之上,面色已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胸膛那隐痛在此刻竟变得尖锐起来,如同有根毒刺在狠狠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