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完战况,虺文霸立刻回到了宅中,紧闭大门。
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卧榻上,断指处重新包扎妥当,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中惊魂未定。
他身上虽只添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皮肉擦伤,可那战场上尸山血海、二叔重伤、三叔四叔与三弟接连惨死的景象,却如鬼魅般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面前三步外,虺经天垂手肃立,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褐色布袍,面容沉静,只是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凝重。
“先生!”虺文霸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虺经天快一步上前虚按制止。
虺文霸也不坚持,只一把抓住虺经天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颤抖。
“若非先生神算,屡次警醒,力劝文霸不可逞强……只怕此刻,文霸已与三叔四叔一般,横尸荒野,甚或……”
他喉头滚动,未尽之言中满是后怕,“甚或如三弟那般,死得不明不白,尸骨难全!”
他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信服与依赖,甚至夹杂着一丝敬畏:
“先生卜术通玄,窥测天机,文霸今日方知何为‘未卜先知’,何为‘金玉良言’!先生大恩,文霸没齿难忘!”
说着,竟要以重伤之躯行礼。
虺经天连忙侧身避过,反手扶住虺文霸,温言道:“主公言重了。属下不过略通易理,偶有所得,岂敢居功?实是主公福泽深厚,自有天佑,方能逢凶化吉。”
他话虽谦逊,但眼神坦然,显然对自己的判断亦颇为自信。
待虺文霸情绪稍平,重新倚好,虺经天方缓缓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窟内常年不散的幽幽磷火与往来神色惶惶的族人,低声道:
“主公,经此大败,族内恐已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二爷重伤,三爷四爷与三公子皆殁,家主处必定雷霆震怒。值此多事之秋,一动不如一静。”
虺经天转身,目光恳切地看着虺文霸:“这几日,主公不妨便称伤重,闭门谢客,潜心休养。一来可避开大爷盛怒之下的迁责,二来亦可远离是非漩涡,静观其变。族内事务,尤其是那‘万虺朝宗大典’的一应繁杂筹备,此刻怕已是烫手山芋,谁沾谁麻烦。我等正好趁此机会,积蓄实力,梳理旧部,以待时机。”
虺文霸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便依先生之计。”
他此刻对虺经天已是言听计从。
正如虺经天所料,此刻的虺家,确已乱成一锅沸粥。
议事大厅潜渊殿内,虺无赦的怒吼与器物碎裂声不时传出,守门护卫个个噤若寒蝉,面无人色。
他的暴怒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整个万虺窟上空。
几位幸存的公子、管事,皆缩头缩脑,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落得个凄惨下场。
而大典筹备之事,千头万绪,诸多杂务原本由虺无愆总揽,虺文霸和虺文铮分管,虺无咎、虺无妄协理。
如今五人两死三伤,这摊子事竟一时无人敢接,也无人能立刻理顺。
就在这当口,虺绅、虺炫、虺臻三兄弟“挺身而出”了。
他三人那夜战场之上见机得快,虽也经历苦战,却只受了些皮肉轻伤,算是全身而退。
回到窟中,眼见权力出现真空,三人一合计,便主动向虺无赦请缨,愿分担族务,尤其是保障大典后勤供应、场地布置、宾客接待等一应繁琐事宜。
虺无赦正值用人之际,虽对这三人并非全然放心,但观其往日也算勤勉得力,此番又“忠勇可嘉”,便勉强应允,将大部分繁杂庶务交托其手。
虺绅三兄弟领了差事,立刻忙得脚不沾地,穿梭于各地之间,调度物资,指派仆役,核验名录,看似兢兢业业,实则将许多关键环节的人手悄悄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第二日,虺无愁携三子蚖秉尊、蚖秉权、蚖秉杰,再度踏入气氛压抑的盘龙厅。
虺无赦坐于案后,面色阴沉,眼窝深陷,显然数日未曾安寝,周身那股暴戾之气虽稍敛,却更添几分令人心悸的阴鸷。
虺无愁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云纹裙裾,发髻间也只簪了支白玉如意簪,少了几分平日逼人的华贵,多了几分温婉与关切。
她款款上前行礼。
“大哥。”
虺无愁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小妹听闻前夜之事,心中甚是难过。二哥伤势可还稳当?三哥四哥与文峰侄儿……唉,还请大哥节哀顺变,保重贵体要紧。”
虺无赦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虺无愁似未察觉其冷淡,继续温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何必过于挂怀?我虺家立族数百年,什么风浪未曾经过?银虺主力虽有小挫,根基未损,最精锐的金虺更是未曾出动。待大典之时,我虺家儿郎齐聚,先祖英灵庇佑,何愁不能一雪前耻?”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虺家仍有底牌,又巧妙地将眼前失利轻描淡写带过,更将希望寄托于即将到来的大典,可谓句句说在虺无赦心坎上。
虺无赦脸色果然稍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五妹有心了。”
虺无愁见机,将三个儿子引至身前,对虺无赦道:“大哥,小妹此来,另有一不情之请。秉尊他们兄弟三个,自小虽也习武修文,却少经世事磨砺。如今家族正值用人之际,大典筹备更是千头万绪。”
她语气诚挚,“小妹恳请大哥,不拘何等琐碎事务,但凡是能为家族分忧、为大哥解劳的,不妨吩咐他们去做。一来让他们历练历练,见见世面;二来,也算是我们做晚辈的一份孝心。他们年轻,腿脚勤快,若有不当之处,大哥尽管责罚,万万不用顾忌小妹颜面。”
蚖秉尊、蚖秉权、蚖秉杰三兄弟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清朗有力:“甥儿愚钝,愿为大舅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绝无二话!”
三人皆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立在那里便如三株挺拔青松,与虺家如今那些或骄纵或萎靡的子侄辈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虺无赦目光在三兄弟身上缓缓扫过,看着他们眼中那并非伪装的热忱与跃跃欲试的精气神,再对比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们,心中那股复杂的酸涩与恼怒再次翻腾起来。
但眼下,他确实需要可靠的人手。
长子蚖秉尊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大舅明鉴!甥儿虽愚钝,却也知大典事关家族兴衰。甥儿既蒙大舅青眼,敢不竭尽全力,肝脑涂地?定当兢兢业业,办好每一桩差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次子蚖秉权紧随其后,声音清亮,语速略快,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
“大舅!甥儿愿立军令状!若在大典筹备中出了半分纰漏,误了家族大事,甘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权儿!不可胡言!”虺无愁适时出声呵斥,眼中却无半分真怒,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幼子蚖秉杰最是年轻,不到二十岁,眉眼间英气勃发,更有一股掩不住的傲气。
他见两位兄长表了态,竟也上前一步,非但未收敛,反而昂首道:
“大舅!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要看真本事。您若是对我兄弟三人的能为存疑,不妨亲自出手考较一番!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光说不练,算不得好汉!”
说着,竟真的撸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隐含力量的小臂,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