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虺文峰随大军抵近山坳,眼见前方杀气冲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腿肚子便已转了筋。
他被两名银虺半架半拖着,勉强跟在队伍末尾,一张脸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连手中那柄装饰多于实用的佩剑都快握不住了。
待得虺无愆一声令下,全军冲锋,虺文峰更是魂飞魄散。
他眼见影老率先扑出,却被幻象反伤;又见虺炫、虺臻、虺通等人触阵受挫;紧接着弩箭破空,林青云与黄月璃从天而降大杀四方……战局急转直下,虺家军竟是一触即溃!
“败了……败了……”
虺文峰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什么父亲的严令,什么家族的荣耀——
他只想活命!
趁着前方厮杀正酣,无人留意后方,虺文峰猛地挣开身旁银虺的搀扶,连滚带爬地窜向战场边缘一处灌木丛生的洼地。
这里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有银虺,也有影虺,皆是先前被弩箭射杀或遭幻阵反噬的倒霉鬼。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蚊蝇已在尸身上嗡嗡盘旋。
虺文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但他强忍恐惧与恶心,哆嗦着双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锦缎箭袖袍。
那袍子用料考究,绣着暗金虺纹,在月光下隐隐流光,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慌得连盘扣都解不利索,干脆发力一扯,“嗤啦”几声,竟将好好一件袍子撕开大半。
他胡乱将锦袍脱下,团成一团塞进灌木深处,又瞥见身旁一具影虺尸身——
那人胸口插着支弩箭,双目圆睁,已然气绝,身上的灰黑色劲装虽染了血污,却还算完整。
虺文峰如获至宝,扑过去便扒那死人衣裳。
尸身尚未僵硬,但触手冰凉黏腻,他指尖碰到凝固的血块,浑身汗毛倒竖。
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咬着牙将那套沾满血污、散发着血腥与汗臭的劲装扒下,手忙脚乱地套在自己身上。
死人衣服穿在身上,又宽又大,下摆拖地,袖口过长,但他已无心整理。
换装完毕,虺文峰四下一扫,又抓起一把半湿的泥土,混着血污草屑,在自己脸上、脖颈、手背各处胡乱涂抹。
他本就面无血色,此刻再被泥血一污,更是狼狈不堪,活脱脱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
最后,他瞥见那具被扒了衣裳的尸身,心一横,竟学着对方的样子,直挺挺躺倒在地,双目紧闭,屏住呼吸,连手中那柄佩剑也扔在一旁——
装死!
这一套动作说来繁琐,实则不过十几个呼吸之间。
虺文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耳中听得远处喊杀声、惨嚎声、兵刃碰撞声越来越近,心中默默祈祷:
“看不见我……谁都看不见我……等打完了……我再悄悄溜走……”
他算盘打得虽精,却忘了一件事——
这是战场,是生死相搏的修罗场,不是他平日玩闹的后花园。
就在虺文峰躺下装死不过片刻,战局彻底崩溃。
虺无愆重伤,虺无咎、虺无妄接连毙命,虺通喝令撤退,残存的虺家军如没头苍蝇般四散溃逃。
败兵慌不择路,哭爹喊娘,只想离那杀神般的林青云、黄月璃越远越好。
数名溃兵恰好朝着这片洼地奔来。
他们早已杀红了眼,吓破了胆,哪里还顾得上脚下是死是活?
“让开!快让开!”
“别挡道!”
惊呼声、践踏声骤然而至!
虺文峰只觉一阵地动山摇,尚未反应过来,一只钉着铁掌的战靴已重重踏在他左臂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虺文峰猝不及防,痛得惨叫出声,装死之态瞬间破功。
他这一声叫,非但没换来同情,反而引起了更多溃兵的注意。
这些败兵早已失了理智,哪管是敌是友,是死是活?
只当是绊脚的障碍,或是可能暴起伤人的威胁。
第二脚踩在右腿,胫骨断裂!
第三脚、第四脚、第五脚……
如雨点般落下!
虺文峰蜷缩在地,徒劳地挥舞着未断的右臂,想要护住头脸,想要喊出“我是三公子”,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不知是哪一脚踏中了他的胸口,肋骨尽碎,肺叶被刺穿,鲜血倒灌入气管。
视线迅速模糊,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虺文峰浑浊的眼中,映出的是无数双沾满泥血、毫不留情践踏而过的靴底,是溃兵们惊恐扭曲的面容,是远处那轮被血色晕染的冷月。
他曾锦衣玉食,曾畏战如虎,曾绞尽脑汁想逃过这一劫。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自家溃兵的脚下,死在这身从死人身上扒来的血衣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溃兵终于过尽。
洼地重归死寂,只余下遍地狼藉的尸骸。
虺文峰静静躺在那里,面目全非,浑身骨骼尽碎,如同一摊烂泥。
那套匆忙换上的影虺劲装,早已被践踏得与皮肉混为一体,分不清哪是衣裳,哪是血肉。
这位虺家三公子,终究没能逃过战场的残酷。
他的怯懦与算计,在铁与血的洪流面前,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徒劳。
夜风呜咽,掠过尸横遍野的洼地,卷起几片染血的草叶,仿佛在为这仓促而荒诞的死亡,奏一曲无声的挽歌。
影老早在七星聚灵阵起时,便知大势已去。
他强忍掌心剧痛与经脉灼伤,深深看了一眼战场,又望了望那维持阵法的忘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身形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遁入黑暗,不知所踪。
虺绅、虺炫、虺臻护着重伤的虺无愆,在虺忠指挥下,率残部仓皇逃入密林,消失不见。
喧嚣震天的战场,渐渐平息下来。
只余遍地尸骸,残肢断刃,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清冷夜风中弥漫。
忘尘见敌军已退,缓缓撤去七星聚灵阵。
七盏青铜灯焰应声而灭,他身形微晃,脸色更显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青梅、青桃连忙上前搀扶。
“道长,您没事吧?”林青云和黄月璃此时正好从洞口踏入,关切问道。
打扫战场的任务,交给了镜天观玄菁等人。
忘尘摆摆手,自怀中又取出一粒丹药服下,调息片刻,方缓声道:“无妨,消耗些元气罢了。所幸补给充足,休养几日便可恢复。”
他目光扫过战场,落在楚乌身上,“楚居士伤势如何?”
楚乌左肩伤口已被黄月璃以金疮药敷住,简单包扎,血流渐止。
他面色苍白,却摇头道:“皮肉之伤,不碍事。只可惜……让虺无愆那老贼逃了!”
黄月璃哼道:“他气海受创,修为大损,即便逃回去,也是个半废之人,不足为惧。倒是那虺文峰……死得可真够窝囊。”
林青云想起乱军中那凄惨一幕,亦是唏嘘。
虺文峰怯懦一生,最终却死于自家溃兵践踏,当真造化弄人。
玄菁率领镜天观众人清理战场,救治伤者,收敛同门遗体。
此战镜天观亦有数人战死,十余人受伤,代价不菲。
但一举击毙虺无咎、虺无妄、虺文峰,重创虺无愆,击溃其部分精锐银虺,无疑是场酣畅淋漓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