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灭驱动椅舆上前半步,并未言语。
林青云会意,自怀中取出那枚暗金盘蛇令牌,高举于胸前。
令牌上幽蓝蛇眼感应到此地浓郁的虺家气息,骤然亮起,蓝芒流转,一股古朴威严的波动扩散开来。
四名守卫目光触及令牌,身躯明显一震,手中长戟“唰”地一声收回,紧接着单膝跪地,垂首齐声道:“参见持令使!”
动作整齐划一,恭敬无比。
岩壁树冠间隐藏的气息也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青云心中暗叹此令威权之重,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奉云龙长老谕令,入青茅峰办事。开路。”
“遵令!”守卫首领起身,对身后打出一个手势。
只见谷口内侧岩壁上,几处看似天然的凸起石块缓缓移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竟似另有通道。
首领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持令使请!自此‘潜龙径’上行,可避谷中多处天然险障与机关,直抵青茅峰腰。”
虺灭对林青云微微点头,示意此路无误,随即驱动椅舆,率先进入那黑沉洞口。
林青云收起令牌,与紧跟在侧的青桃一同举步。
二十名金虺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更显幽深。
洞口在最后一名金虺进入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彻底隔绝。
甬道起初漆黑一片,仅能凭感知前行。
行不过数十步,前方虺灭椅舆上某处机括轻响,镶嵌在舆身两侧的数颗明珠次第亮起,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照亮了前路。
只见这潜龙径竟是人工在山腹中开凿而成,甬道宽阔,可容三马并行,壁面平整,刻有模糊的虺蛇盘绕纹路。
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干燥,与外界险峻潮湿的裂谷截然不同。
空气流通,并无憋闷之感,显见设计精巧。
只是四下寂静得可怕,唯有众人规律的脚步声、甲叶摩擦声以及隐约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呜咽风声。
青桃不自觉靠近了林青云一些,低声道:“公子,这地方……好生肃杀。”
林青云轻轻拍了拍她有些冰凉的手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幽深的黑暗。
掌中太初剑虽未出鞘,但他周身真气已悄然流转,与体内那枚真龙妖元隐隐呼应,随时可应对突发之变。
救柳如玉之路,方启其端,前方等待他的,是更为未知的虺家秘辛与重重考验。
青茅峰顶,景象与山下厮杀惨烈的山坳判若霄壤。
此处乃虺家禁地中的禁地,亦是传闻中虺云龙长老清修之所。
峰顶地势并非尖耸,反而颇为平旷,约有数十丈见方。
地面非是土石,而是一种温润细腻的青色玉石铺就,历经岁月风雨,玉面光洁如镜,却又泛着淡淡的、仿佛自内透出的莹润光泽,赤足踏上去,隐有暖意透入足心。
峰顶边缘,虬结着数株不知生长了几千年的异种古松,其枝干并非向上,反而如龙探爪,扭曲着伸向云海之外,松针墨绿近黑,针尖凝聚着终年不散的乳白灵雾,随风摇曳时,便有细碎雾珠洒落,如星如霰。
峰顶中央,并无宏伟殿宇,仅有一座形制古朴的八角石亭。
亭以整块苍青色巨石雕琢而成,无柱无檐,亭顶亦为整石穹窿,浑然一体。
亭周并无栏杆,只在地面凿出浅浅沟回,隐隐构成八卦图形。
此刻,亭中蒲团之上,一人正盘膝而坐,背对入口。
此人一身玄色宽袍,袍身无纹,唯在光照流转时,可见细密如鳞的暗金光泽。
他白发如雪,未束未冠,披散肩背,与黑袍形成鲜明对比。
身形略显瘦削,静坐不动,却仿佛与整座青茅峰乃至周遭天地灵气融为一体,呼吸吐纳间,隐有风雷之声在极深处嗡鸣,那是修为臻至化境之相。
正是虺家地位最尊、修为最深的首席长老——“虺云龙”。
柳如玉一身素雅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静立石亭外侧三步处。
她螓首微垂,双手捧着一方玉匣。
匣长不过尺余,宽约三寸,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淡青色寒玉雕成。
玉质纯净无瑕,内中似有氤氲月华流转不息,正是柳家祖传至宝月影珏。
玉珏在匣中安然存放,却自然散发出一股清凉宁神、又隐含空间波动的奇异气息。
柳如玉眉眼低顺,面色平静,仿佛真是一名恭谨侍奉长老的晚辈。
唯有那双掩在长睫下的剪水秋瞳,偶有极细微的波光掠过,显出其内心并非全然静如止水。
她奉“虺云龙”之命,携月影珏在此已有多日。
当日这“大长老”将她从潜鳞壑带至此地,予她两个选择:
一是交出月影珏,他可保柳如玉与老祖平安离开;
二是暂且留下,持珏侍立,静观其变。
柳如玉心思玲珑,深知若断然拒绝或交出祖传之物,己方筹码尽失,更为不利。
她选择了留下,一来可贴身观察这位神秘莫测的大长老,二来月影珏在己手,终究是一份依仗。
然而,这些时日所见,却让她心中疑窦丛生,寒意渐起。
这位“虺云龙”长老,大多数时间皆在此静坐,不言不动,仿若石雕。
偶尔开口,声音苍老温和,言辞平淡,却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仿佛眼前虺家风云、乃至生死血仇,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水月镜花。
更令柳如玉暗自心惊的是,此人气息固然渊深如海,威仪天成,但细察之下,那渊深之中,似乎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空”与“滞”,不似真正的血肉生灵那般圆转灵动。
这感觉极其微妙,若非柳如玉身负狐族灵觉,又近距离侍奉多日,绝难捕捉。
就在方才,一名金虺沿着陡峭石阶踉跄奔上峰顶,在石亭外数丈处禀报了祖龙殿内的惊变。
其言惨烈:朝宗台上,家主虺无赦突然发难,以“血肉引龙”邪法屠戮族人宾客,尸积如山,血汇成池;
其后不知从何杀入一群外人,为首一少年武功奇高,竟将吞服秘药后功力暴涨的虺无赦斩断手足,重创濒死;
如今祖龙殿内蛰虺伤亡惨重,虺家各支元气大伤,可谓百年未有之浩劫。
柳如玉虽早有心理准备,闻之仍不免心神震荡,暗忖林青云、忘尘等人是否卷入其中,安危如何?
她忍不住偷眼觑向亭中“虺云龙”。
然而,令她暗吸一口凉气的是,这位大长老听完禀报,竟连身形都未曾晃动一下。
片刻沉默后,只闻那苍老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无喜无怒,甚至带着一丝漠然:“老夫知晓了。虺无赦咎由自取,族运劫数使然。你且退下罢。”
那金虺愕然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家老祖宗对此惊天惨变竟是如此反应,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亭中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背影时,浑身一颤,终究不敢多言,挣扎着叩首,踉跄退下。
柳如玉心中波澜骤起。
她回想起更早之前,虺无愁携蚖乾逼宫夺权,虺无赦危在旦夕之际,正是这位“虺云龙”突然现身大厅,以无上修为治愈虺无赦,助其重掌大权,当时言语间似对虺无赦仍有回护栽培之意。
可如今,虺无赦行此灭绝人性之举,落得残废濒死之下场,他却轻描淡写一句“咎由自取”便置之不理?
这前后态度,未免太过矛盾诡谲。
更令她思之生寒的是,朝宗台惨剧初起时,她曾隐约感知到山下那冲天怨煞血气与濒死哀嚎。
当时她心中不忍,试探问了一句:“大长老,山下似乎有变,是否……”
亭中“虺云龙”却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
“虺冢乃家族根基,不容有失。老夫已命虺灭率金虺镇守,余者……各有命数,强求无益。”
竟是明白下令,只守死物,不顾活人!
其心性之冷酷,算计之深沉,简直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