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虺云龙”静静听着,那双澄澈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芒流转,又似古井无波。
良久,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这叹息声中,竟似包含了无尽的沧桑、漠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小友……”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上了一层无形的重量,“你可知,这月影珏,为何物?又可知,老夫留如玉在此,持此珏,所等为何?”
不待林青云回答,他继续道:“此珏乃钥匙,亦是坐标。它所关联的,非止一处秘境,更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因果,一场……关乎此界气运流转的劫数之始。”
然而,林青云心中挂念柳如玉安危,更对眼前这“虺云龙”抱有极大警惕,哪有心思听他这些云山雾罩、似是而非的玄谈?
他眉峰微蹙,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语,声音清晰而坚定:
“前辈玄机深奥,晚辈愚钝,难以领会。”
“晚辈此行,目的单纯,只为带柳姑娘平安离开。”
“至于虺家劫数、因果棋局……”
“非我等外人所能置喙,亦无意掺和。”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话语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显见其心意已决。
柳如玉闻言,心头微暖,却又暗自焦急。
她知林青云性情果毅,此言一出,便再无回旋,恐将彻底激怒这位莫测高深的“大长老”。
她捧着玉匣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在林青云与亭中背影之间快速逡巡,已然做好了应变准备。
果然,亭中“虺云龙”那始终平静无波的面容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如乌云掠过晴空,倏忽而逝。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原本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暗的漩涡悄然转动。
平和温润的气息为之一变,虽未勃然作色,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峰顶玉坪。
古松针叶上凝结的灵雾,仿佛也感受到这股压力,簌簌抖落。
“小友……”“虺云龙”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苍老,却褪去了先前的淡漠超然,多了几分沉凝与不容置疑。
“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本是好事。”
“然过刚易折,须知审时度势。”
“玉儿持珏在此,自有其缘法因果。”
“你强行带她离去,恐非成全。”
“反是害了她,亦扰了此间定数。”
“虺云龙”微微一顿,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虺灭,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吩咐,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虺灭,小友远来是客,不可怠慢。然其心绪不宁,恐扰老夫清修。你且先请他至侧峰静室稍歇,待其心平气和,再作计较。记住,勿要为难于他。”
这番话,表面客气周全,实则已暗含软禁之意,且将“请”字咬得略重,其意不言自明。
虺灭闻令,黑袍下的身躯微微一震,覆面盔下淡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的挣扎。
他早已知晓真长老脱困化龙之事,更亲眼见过银簪与龙鳞,此刻面对这冒牌货的命令,心中鄙夷与抗拒油然而生。
他驱动椅舆,缓缓转向林青云,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缓与艰涩:
“……大长老有命,还请……移步侧峰。”
他口中应着,动作却异常滞缓,椅轮轧过青玉地面,发出滞涩的摩擦声,仿佛重有千钧。
那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却未曾真正触动机括。
他此刻的迟疑,半是表演,半是真实——
他在等待,等待林青云发动那决定性的反制。
林青云将虺灭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不再等待,对身旁早已紧张得手心出汗的青桃递去一个凌厉而明确的眼神。
青桃本就全神贯注,紧绷如弦,接到林青云的眼色,霎时间福至心灵。
她猛地一咬牙,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无视那“虺云龙”无形中散发的可怕威压,手飞速抬起。
那支蕴含其一滴眉心血的银簪,被她从发髻间取下,双手握持,簪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石亭中“虺云龙”的胸口正中——璇玑穴所在!
“嗡——!”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簪本身并未激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或力量,但就在簪尖遥遥指向“虺云龙”胸口璇玑穴的刹那,亭中之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稳如磐石的身形猛地一颤,一直淡然超脱的面容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他喉间挤出。
只见他玄色宽袍覆盖的胸口处,并无外伤,但那璇玑穴位置,竟自内而外透出一团炽烈无比的金红光芒!
那光芒仿佛拥有生命,又似最纯净的火焰与最威严的龙威结合体,疯狂灼烧着穴窍内外!
更诡异的是,簪身虽未动,却仿佛一根无形的引线,彻底点燃了潜伏于“虺云龙”
体内某个致命关窍中的“火药”!
“虺云龙”再也无法保持盘坐的姿态,他霍然起身,双手下意识地猛按向灼痛无比的胸口,周身原本圆融一体的气息瞬间暴乱!
磅礴浩瀚的真气疯狂运转,试图压制并驱散那源自血脉本源深处的灼热痛楚与恐怖的压制力。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交锋,使得他周身空气剧烈扭曲,发出“嗤嗤”的异响。
随着真气不受控制的狂暴外溢,他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不再柔顺披散,而是根根倒竖而起,仿佛被无形的静电吸引,又似体内狂暴能量无处宣泄所致,满头银丝怒张冲天,配上他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哪还有半分世外高人的模样,直如地狱爬出的恶鬼,状极骇人!
电光石火之间,林青云动了!
他早已蓄势待发,太初剑清越龙吟响彻峰顶,一道璀璨如星河倒卷的剑光,毫无花巧,却快到了极致,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剑光过处,并非斩向“虺云龙”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贴着其头皮掠过!
“唰——!”
一声轻响,如利刃裁帛。
那满头因真气暴走而竖直冲天的银发,齐刷刷被太初剑锋扫断!
断发纷纷扬扬,如一场诡异的雪,飘落在青玉地面与“虺云龙”的肩头。
头顶只余参差不齐的短发根茬,“虺云龙”更显狼狈狰狞。
林青云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星芒在松纹剑身上流转不定。
他目光冰冷如万载寒冰,锁定着“虺云龙”因断发和体内灼痛而暂时僵直的身形,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寂静的峰顶,也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下一剑!”
林青云的语调蕴含着森然刺骨的杀意,“我便往下一尺。届时,任你真气再雄,图谋再深,项上人头,也难保全。负隅顽抗,唯有身死道消一途。”
话音落下,峰顶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穿过古松的呜咽,以及“虺云龙”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柳如玉美目圆睁,屏息凝神;
青桃举着银簪的手臂微微颤抖,却坚定不退;虺灭静立不动,覆面下似有一丝快意;
二十名金虺虽依旧肃立,但内心震撼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