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客远来,擅闯祖冢,惊扰先灵。”
椅上之人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是自行束手,听候发落,还是……要老夫亲自‘请’你们出来?”
最后四字语调微沉,那“请”字说得格外缓慢,其间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林青云心念电转,知此人坐镇虺冢重地,能驭此等奇诡椅舆,必是虺家核心人物,且极有可能便是负责守卫此处的统领之流。
他既现身,言语间已无转圜余地,硬闯恐非上策。
思及虺云龙临别所言,略一沉吟,便抱拳朗声道:“前辈且慢。晚辈二人受云龙长老指引,循秘径至此,有要事需见长老。”
他此言半真半假,既点出“云龙长老”之名,冀以震慑,又含糊其辞,未言明是哪一位“云龙长老”,更未提及化龙惊天秘辛,只作寻常求见。
不料,椅上那人闻言,细长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嘴角微扯,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云龙长老?”
他身子微微前倾,悬浮椅舆随之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半尺,离二人更近了些。
“小子,扯谎也须挑个像样的。云龙长老此刻正在青茅峰闭关潜修,参悟化蛟三期玄关,早已下令闭关期间,虺家内外一应事务,非十万火急不得打扰。尔等形迹可疑,擅闯祖冢禁地,已是死罪,如今竟敢妄抬长老名号,更是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林青云面庞:“说罢,究竟受何人指使?潜入祖冢,意欲何为?若有一字虚言……”
他未说完,但椅舆周遭那层淡青灵光微微涨缩,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殿堂内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似乎都随之黯淡了三分。
林青云见对方不信,且言语间对那闭关的虺云龙长老情形颇为笃定,心知那傀儡伪装极深,在虺家内部威信亦然稳固。
他面色不变,反问道:“晚辈既然敢提云龙长老之名,自有凭据。倒是前辈,坐镇此等重地,却连真身亦不显露,仅凭一张椅舆代步,莫非是见不得人?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椅上那人双眼微眯,寒光更盛。
林青云这番话,看似请教,实则暗含机锋,质疑其身份与权威。
他沉默片刻,忽地冷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也罢,既然你执意要问,老夫便让你死个明白。”
话音甫落,那悬浮椅舆骤然发出一阵极轻微的“嗡嗡”蜂鸣,原本缓慢滑行的速度暴涨!
只见一道乌光挟着淡青残影,如鬼似魅,瞬息间便跨越数丈距离,直逼至林青云面前三尺之处,方才戛然而止,稳如磐石。
这一动一静,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更显椅舆机关之精妙、驾驭者功力之深湛。
椅舆停稳,那人端坐其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林青云,一字一顿道:
“老夫,便是奉云龙长老之命,镇守虺冢、执掌金虺的统领——虺灭。”
“金虺”两字入耳,林青云心头剧震!
方才虺云龙讲述虺家内情时,曾略略提及金虺之名。
据其所言,虺家最核心、最精锐的武力,并非寻常族人,亦非蛰虺那般以数量取胜的普通卫队,而是一支名曰金虺的神秘力量。
此卫人数恒定为五十,个个皆是修行超过六百载、根基深厚的大妖,且历经虺家秘药淬体、层层严酷选拔,方得入选。
每一名金虺,皆是能独当一面、可敌千军的高手。
更关键者,调动金虺,需凭信物“金虺令”,而催动此令,非化蛟期修为不可为。
放眼当今虺家,明面上唯有那位闭关的虺云龙长老拥有化蛟期实力,余下诸位长老如虺云啸、虺云宽、虺云辰、虺云徵等,虽修行年久,却皆未真正渡劫化蛟,故需至少三人合力,方能勉强催动金虺令。
眼前这自称“虺灭”者,竟是执掌如此可怕力量的统领!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掠过脑海。
林青云强压震惊,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对方话语道:
“原来是金虺统领当面,失敬。晚辈确有事需见云龙长老,既统领在此,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引见一二?或可将此间情形,禀报长老定夺?”
他仍试图以“云龙长老”为筹码周旋。
虺灭闻言,脸上讥诮之色更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引见?禀报?”
他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舆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小子,莫要再痴人说梦。”
“云龙长老闭关之处,乃虺家至高机密。”
“除却家主与四位轮值长老,无人知晓具体所在。”
“老夫奉长老严令镇守祖冢,凡擅闯者,格杀勿论。”
“你二人既非虺家血脉,又无通行令牌,更抬出长老名号招摇撞骗,已是犯了死忌。”
“念在你年纪轻轻便有胆量闯到此地,老夫给你个痛快——”
“自断经脉,留个全尸,免得老夫动手,形神俱灭。”
言罢,他敲击扶手的手指忽地一顿。
那乌沉椅舆两侧扶手前端,毫无征兆地各裂开一道细缝,“嗤嗤”两声轻响,两道乌光疾射而出,直取林青云胸腹要害!
那乌光去势之疾,简直匪夷所思!
绝非寻常弓弩箭矢可比,快逾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劲风扑面,竟令林青云呼吸为之一窒。
更可怕的是,箭出无声无息,毫无蓄力征兆,全凭机关簧力激发,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虺灭嘴角已勾起一丝冷酷弧度,他对自己这“玄机椅”上暗藏的“追魂双矢”极具信心。
此矢以北海沉铁混合星辰砂铸就箭镞,以千年蟒筋混合金蚕丝为弦机,激发之速,十倍于强弓硬弩,威力足可洞穿三尺精铁!
莫说眼前这看似不过凡胎境的小子,便是虺家那些修行数百年的长老,猝不及防之下,也难逃贯体之厄。
在他想来,除了深不可测的云龙长老,虺家之内,无人能躲过这咫尺之间的绝杀一击!
然而,下一瞬,虺灭嘴角那丝弧度骤然僵住,细长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面对这几乎不可能躲开的致命双矢,林青云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动了!
他没有后退,亦未左右闪避——那箭速太快,寻常身法根本不及施展。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那源自虺云龙千年修为的精纯真气,于生死危机刺激下轰然勃发!
气随意走,身随气动,他整个身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如风中柔柳、水中游鱼,向后仰倒的同时,腰肢不可思议地一扭一折!
“嗤啦!”
“嗤啦!”
两道乌光贴着他的胸前与腰侧肌肤,险之又险地擦过!
锋锐无匹的箭气撕裂了他青布外衫,在衣襟与腰带上留下两道整齐的破口,甚至擦破了内里中衣,肌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那两支足以穿金洞铁的“追魂矢”,却终究是射空了!
带着凄厉尖啸,没入后方堆积的金山之中,只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金沙簌簌流淌。
林青云身形如弹簧般弹回,稳稳立定,虽衣衫破损,略显狼狈,却毫发无伤。
他胸口微微起伏,方才那一下极限闪避,看似轻巧,实则已将新得力量运用至极致,心神真气消耗俱是不小。
但他目光沉静如故,直视虺灭,缓缓道:
“统领这见面礼,未免太过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