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磷光幽微，映得虺云龙面上沟壑愈深。
他听得林青云此问，那双金纹隐现的眸子骤然亮起，似有两点鬼火在深井中摇曳。
林青云眉头微蹙，持剑之手稳如磐石：“前辈请明言。”
“你欲救那狐族女子，夺回月影珏；老朽欲破此囚笼，重见天日。”
虺云龙缓缓道，锁链随着他胸廓起伏发出细碎铮鸣。
“此间囚龙大阵，乃云泽穷毕生所学所布。”
“四根‘镇蛟链’以北海玄铁铸就，上刻《幽冥镇龙咒》全文八百言；”
“洞壁所贴三百六十道‘锁元符’，皆以千年朱砂混合虺家嫡系精血写成。”
“阵眼便在老朽丹田处那道‘封神金符’——”
“此符不除，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亦难脱困。”
他顿了顿，眼中金芒流转：
“然此阵有一破绽。”
“云泽当年为防外人探查，将阵力九成内敛，只余一成外显以作伪装。”
“若能从外以雷霆之力，同时击碎四根锁链与岩壁交汇处的四道‘枢机符’，阵势便会出现一息破绽。”
“其时，老朽可集残存修为从内冲击‘封神金符’。”
“内外夹攻，或可破之。”
林青云目光扫过洞壁。
果见四根粗大锁链没入岩壁处，各贴着一道尺许见方的赤红符箓，符纹繁复如蛛网，隐隐有暗光流转。
再观虺云龙丹田位置，果有一道金色符印透过苍白的皮肤隐约可见，宛如烙铁深嵌。
“晚辈修为尚浅。”林青云摇头苦笑，“观此符阵气象，非大能不能撼动。晚辈虽仗丹药之力暂复真气，却也不过凡胎，距那等境界不啻云泥。”
“老朽自然知晓。”虺云龙眼中掠过一丝神色，“故而方才所言交易——小友助我破阵，老朽便助你救人夺玉。然此非空言，须有实策。”
他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枯瘦身躯在锁链束缚中震颤，良久方歇，声音愈发虚弱：
“小友可知，老朽虽被囚二百载，修为流逝八九成，然这残存的一二成，仍是化蛟二期之根基？若在当年全盛时，此一成修为，便抵得上寻常修士几百年苦修。”
林青云心中微动，隐约猜到对方意图，沉声道：“前辈之意是？”
“老朽可将这一成修为渡于你。”虺云龙语出惊人，“虽只一成，却足以让你拥有堪比化蛟期的实力。届时破此符阵，当如摧枯拉朽。”
他见林青云面有疑色，哑声续道：
“你莫小看这一成。”
“须知老朽全盛之时，乃是化蛟二期巅峰……”
“距离化龙仅一步之遥。”
“如今虺家之中，除却那冒充老朽的傀儡，余者皆不足道——”
“便是长老实力之最强者虺云啸，苦修一千多载，也不过触摸到化蛟一期的门槛，因畏惧天劫凶险，至今未敢引动雷火，算不得真正的化蛟修士。”
“其余虺云宽、虺云辰、虺云徵之流，更在云啸之下。”
“你得了老朽这一成修为，足以横扫虺家！”
洞中骤然寂静。
青桃听得此言，忍不住轻吸一口凉气，纤手掩唇。
她虽修为浅薄，却也知“传功渡元”乃修行界大忌——
非但传功者损耗极巨，受功者若根基不固、经脉不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更何况，虺云龙乃蛇族大妖，其妖元与人族真气性质迥异，强行灌注无异于饮鸩止渴。
林青云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前辈厚意，晚辈心领。”
“然此事有三不可：”
“其一，晚辈根基浅薄，恐承不住前辈千年修为；”
“其二，人妖殊途，妖元入体恐生异变；”
“其三……”
他直视虺云龙双眼，“非是不敬，前辈与晚辈相识不过半日，晚辈岂敢轻受如此大恩？”
虺云龙闻言，非但不怒，反露出一丝赞许之色：“谨慎而不迂腐，疑人而不辱人。小友心性，倒比老夫当年强上许多。”
他喘息片刻，正色道：“你所虑者，老朽自有解法。第一，你手中那柄剑非凡物，观其气象，虽为新铸，却不失为百年一遇的神兵。此剑有镇压、调和诸般元气之能，可作承载修为之容器，再缓缓渡入你体内，如此可免爆体之危。”
林青云下意识握紧太初剑柄。
剑身微凉，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共鸣，似在应和虺云龙之言。
“第二，”虺云龙续道，“老朽所传非是妖元本体，而是将妖元转化为无属性的‘本源精气’。此法乃老朽二千年参悟所得，可化万气为一，返璞归真。昔年云泽便是觊觎此法，方布此杀局——他欲夺我修为，更欲逼出此法口诀。”
说到此处，他眼中恨意一闪而逝，旋即化为颓然：“第三，也是你最在意处……老朽愿发‘心魔大誓’。”
“心魔大誓”四字一出，连青桃都变了脸色。
此乃修行界最严苛的誓言，以自身道心为抵押，勾连天地法则。
一旦立誓，若有违背，立时心魔反噬，修为尽毁，魂魄永堕无间。
纵是魔道巨擘，亦不敢轻立此誓。
虺云龙挣扎着抬起仅能活动的右手三指，指天立誓，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
“皇天后土在上，我虺云龙今立心魔大誓：传功林青云，只为破阵脱困，绝无半点加害之心。若存半分恶意，或传功后有违承诺，叫我即刻心魔焚身，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誓毕，洞窟中似有微风拂过，岩壁磷光为之一暗。
冥冥中，林青云感到某种无形枷锁已落在虺云龙身上——
誓言已成，天地为证。
然而林青云沉吟片刻，仍缓缓摇头：“前辈誓言，晚辈信了。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纵无恶意，前辈修为通天，晚辈受功之后若心性失守，或功法有瑕……”
“你！”虺云龙眼中金芒暴涨，似要发作，却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好个滴水不漏的小子……也罢，老朽便将最后底牌亮出。”
他死死盯住林青云，一字一句道：“老朽可先将‘妖丹元核’暂寄于你。”
“妖丹元核？”林青云一怔。
一旁青桃却失声惊呼，她急步上前，扯住林青云衣袖，声音发颤。
“公子，妖丹元核乃大妖性命根本！离体则妖气涣散，寻常小妖妖丹出体即亡，便是千年大妖，至多也只能离体三七二十一日。唯有前辈这等数千年道行的老祖，或可支撑四十九日不灭。但此期间，前辈修为尽失，与凡蛇无异，生死皆操于你手！”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青云耳畔，吐气如兰：“拿了元核，这四十九日内，他便只能听命于你……这是将性命交托啊！”
林青云心中剧震。
他虽不知妖丹元核具体为何物，但听青桃所言，便知此乃妖修最要害所在。
虺云龙肯交出元核，等若是将生死完全置于他掌握——
这已不是诚意，而是孤注一掷的豪赌。
虺云龙见林青云神色变幻，知他已明利害，嘶声道：“如何？老朽连性命根本都愿交出，你还有何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