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挣扎着在湿滑的岩面上坐稳,将青桃小心扶靠在自己身侧。
他竭力睁大双眼,试图穿透这包裹一切的黑暗,然而目力所及,唯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墨色。
那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仿佛置身于未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之中,莫说一丈之外,便是将手指举到眼前,亦无法窥见丝毫轮廓。
唯有耳中地下暗河汩汩流淌的水声,以及彼此压抑不住的、带着颤抖的喘息,证明着空间与生命的存在。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内心不断滋生的惶恐与茫然。
时间在这绝对寂静与黑暗中失去了尺度。
林青云只能凭借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跳,勉强估算着大概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索着当前处境:身处未知地下空间,四面皆黑,不辨方向;身上多处伤口虽不致命,但在冰冷湿衣包裹下隐隐作痛;太初剑尚在手中,是唯一的倚仗;身旁的青桃状态未明……
就在他心念纷杂、试图从一片混沌中理出头绪之际,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桃忽然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随即,她那带着明显虚弱与惊悸、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得极近:
“林……林公子?”
“我在。”林青云立刻回应,声音因寒冷与力竭而略显沙哑,“青桃姑娘,你感觉如何?可曾受伤?”
“还……还好,就是浑身发冷,手脚无力,呛了几口水,胸口有些闷。”青桃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公子你呢?”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皮肉之伤,无碍性命。”林青云简略答道,不愿多谈自身伤势徒增恐慌,“当务之急,是寻一处相对安全、干燥的所在,再图后计。只是这黑暗……”
他话音未落,青桃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轻轻“咦”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仔细辨认。
然后,她略带迟疑地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清晰了些:“林公子,我……我好像看见……那边,约莫……约莫两三丈外,似乎有个洞口?”
林青云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什么也看不见,青桃却能看见?
是了!
他豁然想起,青桃与柳如玉一样,同属狐族!
虽然她修为浅薄,但狐族天生灵觉敏锐,尤其对于黑暗环境的适应与辨识能力,远非凡人可比。
这几乎是镌刻在血脉中的天赋。
先前在水中慌乱,未曾细想;此刻听她能在绝对黑暗中指出方位,这才恍然。
一念及此,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庆幸与复杂情绪。
这一路艰险,先是青梅舍身卧底祝府,后又得青桃不离不弃,乃至此刻绝境中的一线指引,竟皆与狐族相关。
这千年因果,当真是纠缠难解。
“洞口?”
林青云压下心中思绪,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嗯……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里头,但轮廓像是个洞口,比周围岩壁要深一些。”青桃的声音肯定了些,“一直待在水边也不是办法,那洞里或许能避避风寒?”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试探,显然自己也拿不准那未知的洞口是吉是凶。
林青云略一沉吟。
留在此处湿滑的岩石上,无疑是坐以待毙。
那暗河不知流向何方,贸然再入更是凶险莫测。
相比之下,一个相对干燥的洞穴,哪怕未知其底细,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绝境之中,有选择总比没选择好。
“好,我们过去看看。”
林青云下了决心,他摸索着抓住青桃一只冰凉的手,“你指路,我跟着你。千万小心脚下。”
“嗯!”
青桃应了一声,反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那冰凉的小手此刻却成了黑暗中唯一的指引与慰藉。
她似乎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林青云也随之站起,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向着青桃所指的方向缓缓移动。
脚下是湿滑不平的岩石,偶尔还有从暗河漫上来的浅水洼,行走极为艰难。
林青云全神贯注,跟着青桃的牵引,尽量放轻脚步,避免滑倒。
他能感觉到青桃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但那只牵着他的手却握得很稳。
短短两三丈的距离,在黑暗中仿佛走了许久。
终于,青桃停了下来,低声道:“到了,就是这里。”
她引着林青云的手,向前摸索。
林青云的手指触碰到了粗糙湿冷的岩壁,然后,在约莫齐腰的高度,他摸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边缘并不规则的缺口,一股比周围空气更为阴冷、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气流,正从这缺口中缓缓涌出。
确实是个洞口,而且似乎并非完全封闭。
“进去?”青桃的声音带着询问,也藏着一丝恐惧。
“进。”林青云斩钉截铁,“你跟紧我,我走前面。”
他试图将青桃拉到身后,自己先行探路。
虽然青桃能视物,但她毕竟只是个修为浅薄的小狐女,林青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由自己来承担风险。
“不,林公子,我……我能看见一点,还是我在前面引路吧。”
青桃却出乎意料地坚持,她轻轻拉了拉林青云的手,“你跟着我,告诉我该怎么走就好。”
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青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视力远比武力更重要。
自己空有一身暂时恢复了些许的力气和利剑,却如同盲人,走在前面反而可能触发未知危险,让能模糊视物的青桃引路,确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心中又是一阵感慨,点了点头:“好,那你千万小心,一有不对立刻停下。”
“嗯。”
青桃应着,松开了握着他的手,改为拉住他的衣袖,然后率先弯腰,钻入了那黑黢黢的洞口。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太初剑,左手任由青桃拉着衣袖,紧随其后,也矮身钻了进去。
洞口初入时颇为狭窄低矮,需躬身而行,岩壁湿滑,时有滴水落下,冰冷刺骨。
走了约莫十余步,通道渐宽,已可直起身子,但黑暗依旧浓重如墨。
青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时低声提醒林青云脚下有凸起的石头或凹陷的水坑。
林青云则全神贯注,依靠听觉和青桃的牵引,调整着自己的步伐。
这通道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岩壁虽不规则,但某些地段有人工粗略开凿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已被岁月和渗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阴冷之感。
两人默默行进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一路除了青桃不断地提醒,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
这通道并非笔直,时而左转,时而右折,偶尔还有岔路,幸而青桃似乎能凭借某种直觉或对气流的微弱感知,选择继续深入的主道。
林青云心中那份羊皮残图带来的隐忧,随着行进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终于,在又一次连续经过三个明显的“之”字形拐弯后,林青云脑海中那幅残图的影像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图上那些蜿蜒的线条、标注的模糊符号,与这行进的路径隐隐吻合。
而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残图一角,那四个以古篆书就、之前一直不解其意的小字——
“……幽……径……险……勿……”,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