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八
溶洞深处,黝黑岩壁森然兀立,嶙峋怪石如巨兽獠牙。
唯见虺家禁制所发的惨白幽光,鬼火般浮荡摇曳,将蜿蜒甬道、垂落石幔映得一片诡谲朦胧。
林青云挟着虺无赦,剑锋依旧紧紧抵在其咽喉要害,与青桃背靠而立,缓缓挪步,沿着来时那条狭窄陡峭、蛇首石雕林立的“风隙”密道,反向而行。
身后,黑压压的蛰虺大军如影随形,沉默地保持着数丈距离,弯刀映着溶洞穹顶那无处不在的苍白冷光,泛起一片森然寒芒。
更前方,亦有蛰虺自祖龙殿方向涌出,堵住去路,虽因家主受制而不敢逼得太近,但那层层叠叠的盾墙与无数双冰冷嗜血的竖瞳,已然织成一张插翅难逃的死亡罗网。
空气凝固如铁,唯有纷乱压抑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虺无赦因剧痛而偶尔漏出的抽气声在狭窄通道中回荡。
那诡异白光对修为的压制依旧存在,林青云身负特殊命格,又仗着“七曜涤尘丹”的药力,体内真气依旧如长江大河般奔腾流转,灼热澎湃,支撑着他紧绷的神经与躯体。
然而,他心神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他不知这枚色泽奇异的丹药,其神效究竟能维持多久。
是盏茶工夫?
还是几个时辰?
每过去一息,那无形的危机便迫近一分。
被他半挟半扶的虺无赦,情况亦不乐观。
虽已服下并外敷了止血生肌丹药,但右肩断处与左脚掌的恐怖伤口,还有胸口和大腿的几处贯穿伤,岂是寻常药物能瞬息愈合?
鲜血虽不再喷涌,却依旧不断从草草包扎的布条缝隙渗出,将他身下粗糙的木板染成暗红。
更致命的是,先前为对抗林青云而强行吞服的玄黄化龙丹,其霸道药力正在急速衰退。
那暂时压制剧痛激发生机的暖流一旦退去,蚀骨钻心的疼痛便如决堤洪水般反扑而来,且因失血与重伤之躯,感受倍加清晰剧烈。
虺无赦那张因失血与疼痛而惨白如纸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跳,豆大的冷汗混杂着血污不断滑落。
他仅存的左臂死死抓着木板边缘,却不是为了挣扎,而是对抗那几乎要淹没神智的痛楚。
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中,依旧燃烧着不甘、怨毒与枭雄末路的疯狂,死死盯着林青云的侧脸,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小子……”
虺无赦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字都牵动伤势,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他强忍着,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与心理优势。
“丹药……快撑不住了吧?待你力竭……便是尔等毙命之时!”
林青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手腕微沉,剑锋又入肉半分,一道新的血线蜿蜒而下。
“虺家主还是少费唇舌,留着力气熬过这断手断足之痛吧。”
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我支撑到亲眼看着家主伤重不治,想来还是够的。倒是家主您,血流了这许多,面色可越来越难看了。不知这溶洞之中,可备足了能接续断肢、起死回生的灵药?”
这番话既是反击,亦是试探,更是为接下来的行动铺垫。
林青云目光看似紧盯着虺无赦和前方蛰虺,眼角余光却如鹰隼般飞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这条返回祖龙殿的密道,并非笔直坦途,时而狭窄仅容数人,时而略宽,两侧怪石嶙峋,溶洞特有的石笋、石幔垂落。
有些地方,岩壁甚至裂开巨大的缝隙,深邃不知通往何处,黑暗浓稠如墨,与无处不在的白光形成刺目对比。
他注意到,在前方约二十步外,密道右侧有一处因岩层断裂形成的豁口,宽约丈许,其后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片向下倾斜、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白光似乎难以企及,只有边缘被微微照亮,露出嶙峋突兀的岩石棱角。
更令人心悸的是,数点冰冷水滴自豁口上方的岩缝间断断续续滴落,在幽光映照下划过细微的银线,却诡异得没有传来丝毫落地的声响,仿佛甫一脱离岩隙,便被下方那浓稠如实质的虚无彻底吞噬。
那黑暗,静默地张着巨口,仿佛连声音与光线都难逃其吞没。
方才来时急于撤离,未曾细察;此刻身陷重围,这处绝地,反倒成了他心中瞬间闪过的、唯一可能的生路。
耗下去,十死无生。
跳下去,九死一生。
但那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心念电转间,林青云已有了决断。
他脚下步伐不变,依旧缓慢而稳定地向前挪动,同时忽然侧头,对身旁紧挨着自己、俏脸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青桃低声道:
“抓紧我,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莫要松手,莫要惊呼。”
青桃闻言,娇躯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她抬头望向林青云,对上他那双沉静却燃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心中恐惧奇迹般地被一股更大的信赖与勇气压下。
她用力点头,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林青云腰侧的衣衫。
林青云得到回应,心中稍定。
他必须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蛰虺注意力短暂分散并且无法瞬间反应拦截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七曜涤尘丹的药力依旧澎湃,给予他行动的底气。
他忽然抬高声音,对着前方拦路的蛰虺头目道:“前方这位壮士,不知如何称呼?”
那蛰虺头目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正全神戒备,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生死关头,挟持家主的人质竟会与他寒暄。
他下意识沉声回道:“某乃蛰虺左卫统领,虺烈!”
“原来是虺烈统领。”林青云点点头,语气竟似带着几分闲聊的意味。
“不知从此处返回祖龙殿,还需经过几道关卡?沿途可还有如‘风隙’这般压制修为的布置?”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步伐似乎无意中放慢了些许,更靠近右侧岩壁。
虺烈眉头紧皱,心中疑窦丛生,不知林青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家主在其手中,他也不敢不答,只得耐着性子,硬邦邦地道:“此乃我族禁地密道,岂容外人细知?你只需按约前行,莫要耍花样!”
“统领此言差矣。”林青云摇头,仿佛真的在讨论路径。
“既已答应虺家主随他返回,林某自当履行承诺。”
“然前路不明,心中忐忑,多问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再者,虺家主伤势沉重,若路途太过颠簸曲折,恐于伤势不利。”
“不知可否请统领先行一步,命人稍稍平整前方路径?”
或是寻些软垫之物,为虺家主减些苦楚?”
他说话间,目光似乎关切地扫了一眼木板上的虺无赦,脚下却又不着痕迹地向右挪了半步,距离那处黑暗豁口更近了。
虺烈被他这番看似合情合理、实则莫名其妙的要求弄得有些烦躁,又见家主确实惨状,心下亦有些焦急,不由喝道:
“休得啰嗦!此乃先祖所辟通道,岂能随意更改?你速速前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