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紫极宫方向火光渐熄，只余缕缕青烟混入微明天色。
林青云抱着黄月璃跃出宫墙时，怀中人已无知觉。
她鹅黄衫子半被血污浸染，此刻浑身冰凉如铁，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一张俏脸白得透明，眉睫凝着淡淡霜花。
林青云心中一紧，方才激战之中，他只道她寒气入体无大碍，又见她后来双刀翻飞、叱咤如常，哪知她竟是强撑至此！
“阿璃，撑住！”
他低声唤着，脚下步履如飞，太初剑仍在鞘中轻鸣，剑身沾满的血迹已凝成暗红冰碴。
长街寂寂，晨风带着焦糊与血腥气扑面而来，远处已有早起贩夫探头张望，见林青云浑身浴血抱人疾行，吓得缩回门内。
行至江汉客栈后巷，柳如玉与青梅、青桃已候在门前。
柳如玉面色微白，眸光却清亮如常，见林青云怀中黄月璃模样，秀眉骤蹙：“伤得这般重？”
“被田道蘅冰狱符所伤，一直强撑到现在。”林青云语速极快，抱着黄月璃直入后院，“你们那边如何？”
柳如玉随他疾步而行，声音低而稳：“逃窜恶道约三十余人，分三路外逃。我与青梅、青桃各守一方，悉数截杀。或许仍有漏网之鱼藏匿暗处，但目击者……无一活口。”
她说得平静，袖中素手却微微颤抖——
这毕竟是她首次亲执利刃、取人性命。
说话间已至二楼客房。
沈寒绡闻声开门，她衣衫破碎，发髻散乱，眼中锐气却未消。
见黄月璃模样，她急道：“快进来！”
林青云将黄月璃轻放榻上，这才嗅到沈寒绡三人身上那股混合血腥与秽物的刺鼻气味，不禁一怔：“你们身上……”
沈寒绡淡淡道：“方才处置些宵小，秽物沾身罢了。”
她不愿多说茅坑藏尸之事，只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探黄月璃脉搏，指尖触之如冰，脉象更是细若游丝、时断时续，不由脸色更沉：
“寒气已侵入心脉，再耽搁半个时辰，怕是……”
青梅已取来干净布巾热水，欲为黄月璃擦拭血污。
阴月泠与游香儿此时也从隔壁房间过来，二人衣衫整洁，神色如常。
阴月泠瞥了黄月璃一眼，缓步上前：“让我瞧瞧。”
林青云忙让开身位。
阴月泠伸出三指搭在黄月璃腕上，闭目凝神片刻，又翻看她眼睑、探她颈侧，最后掌心虚悬其胸口上方三寸，细细感应。
良久，她收回手，面色凝重：
“冰狱符乃玄阴邪术，专克火属精怪。黄姑娘本体为黄仙，修行偏阳，遇此至寒之气，如滚油泼雪，损伤尤烈。如今寒毒已侵十二正经，上逼紫府，下锁丹田，若非她修为深厚，此刻早已……”
她顿了顿，看向林青云，“有两个法子可救。”
“请阴婶明示！”林青云急切道。
阴月泠徐徐道：“其一，需以‘赤阳朱果’、‘地火灵芝’等天材地宝，配以百年雪莲为引，炼成‘纯阳返魂丹’，服之可化寒毒、补元气。然这些药材举世罕见，纵是虺家鼎盛时也难凑齐，此刻仓促之间，何处去寻？”
林青云心往下沉：“那其二？”
阴月泠眸光微动，视线在林青云面上停留一瞬，竟泛起些许尴尬之色。
她轻咳一声，声音压低几分：“其二……需以特殊命格、纯阳内息的男子，以内力导引，将寒毒自黄姑娘体内缓缓拔出。”
她顿了顿，见林青云凝神倾听，继续道，“寻常渡气疗伤，只需掌心相抵、导气归元即可。但冰狱寒毒非同一般，已与她气血筋脉纠缠极深，若只凭掌心渡气，犹如杯水车薪，且易遭寒毒反噬，伤及施救者。”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口，美艳面容上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游香儿在旁听着，似乎想到什么，也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林青云急道：“阴婶但说无妨！究竟该如何施救？”
阴月泠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最稳妥之法，是……阴阳交泰，以男子纯阳之体，直接化去她体内玄阴寒毒。”
话音落地，满室俱寂。
林青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柳如玉、青梅、青桃三女先是一怔，随即面红耳赤。
沈寒绡更是“啊”地轻呼一声，慌忙背过身去，颈后肌肤红透。
“这、这如何使得！”林青云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耳根滚烫。
“我与黄姑娘虽……虽相交甚笃，但情如姐弟，始终以礼相待，岂能……岂能乘人之危，行此……行此非礼之事！”
阴月泠轻叹一声：“我也知此事唐突。但寒毒攻心，迫在眉睫。若不尽快救治，黄姑娘轻则修为尽废、终身瘫痪，重则……性命不保。”
她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黄月璃，“我观黄姑娘平日对你情意匪浅，若她清醒，为保性命，或许……”
“不可！”林青云断然摇头，面色涨红，“此等大事，岂能儿戏？更何况若趁其不备……我林青云若这般做了，与田道蘅那等淫徒何异？日后有何面目再见黄姑娘？”
他焦灼地在房中踱步，忽又停住，“难道……难道别无他法？”
阴月泠沉吟片刻，方道：
“还有一个折中之策——”
“肌肤相贴，以内力缓缓‘焐’热她周身要穴，逐步化解寒毒。”
“此法较之前者，温和许多，亦不至……不至越礼。”
“只是耗时极长，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
“期间施救者需源源不断渡入纯阳内力，消耗极大。”
“且……需褪尽衣物，坦诚相对，以最大限度传导热力。”
林青云闻言，仍觉不妥：“这……这与前法又有何异？终究是……”
“救人要紧！”游香儿忽然抬头，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
“林公子，妾身……我虽是过来人，懂得些男女之防。”
“但眼下黄姑娘命悬一线，哪还顾得了这许多虚礼？”
“我看得出来，黄姑娘心里有你，每次见你遇险，她比谁都着急。”
“你若因拘泥礼法而坐视她……”
“她香消玉殒，岂非辜负她这番心意？”
她说着，眼圈微红，“这些年，我见了太多‘礼法杀人’的事。”
“有些姐妹病了伤了，因怕男女之嫌不敢请郎中，硬生生熬死……”
“林公子，你是个明理人，当知‘嫂溺援之以手’的道理！”
这番话情真意切，众人皆动容。
柳如玉轻轻握住游香儿的手，转向林青云，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
“青云，阴婶与游婶所言在理。事急从权，救命大于天。你若顾忌名声，我可与青梅、青桃、沈姑娘一同在此见证，绝无闲言碎语传出。”
她美眸凝视林青云，“月璃姐姐为你、为我们大家，不惜以身犯险。如今她危在旦夕，你忍心因这些虚礼，眼睁睁看她……”
林青云看向榻上黄月璃。
她双目紧闭，长睫凝霜，唇色青紫，往日那炽烈如火的生机，此刻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回忆过往点点滴滴，尤其是为他吸去蛇毒的时候……
心中某处猛地一痛。
阴月泠见他神色松动，忽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
“林公子，恁地犹疑？黄姑娘这般品貌，莫说襄阳城，便是江南寻遍，又有几个及得上？这等好事，旁人求还求不来，你倒推三阻四。”
她语带戏谑，却冲淡了房中凝重气氛。
林青云苦笑摇头：“阴婶莫要取笑。我非草木，岂不知黄姑娘好？只是……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渐定，“便依第二法。只是需劳烦诸位……”
柳如玉点头：“理应如此。”她转身对青梅、青桃道，“你们去准备热水、干净布巾，再让掌柜送些参汤来——不，青梅你亲自去买了野山参熬汤。沈姑娘，烦请你守住门窗，任何人不得打扰。”
又对阴月泠、游香儿道，“二位婶婶精通医理，还请从旁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