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看着田道蘅尸身,沉默良久,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声。
他转身走向黄月璃:“你伤势如何?”
黄月璃摇头:“无碍,只是寒气入体,调息几日便好。”
她看了眼田道蘅的尸首,又看看那些瑟缩的道士,“这些人怎么办?”
林青云目光扫过广场。
此时紫霄殿火势已蔓延至偏殿,西跨院更是火光冲天,大半紫极宫已陷入火海。
那些道士见观主身亡,早已斗志全无,不少人已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首恶已诛,胁从……”
林青云望着满地尸骸与跪倒一片的道士,声音在夜风中微微一顿。
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道,有面皮稚嫩的童子,此刻皆满脸惊恐,与先前助纣为虐时的嚣张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田道蘅已伏诛,尔等若愿改过自新,即刻放下兵器,自去府衙投案,将历年所犯罪行一一供述,或可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继续为恶——”
话未说完,身旁黄月璃忽然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急道:“青云!不可!”
林青云侧目看她。
黄月璃眼中青焰跳动,声音又快又急:
“你忘了?你还要考科举!这些人今日若放过,来日去官府胡言乱语,说你擅杀朝廷敕封的道观观主——你功名还要不要?前程还要不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道士,语气转冷:
“更何况,方才那几个守夜道士的话你也听见了。这紫极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手上没沾百姓的血?欺男霸女、敲诈勒索、下咒害人……他们拜的不是三清,是田道蘅这尊邪神!放他们走?那是纵虎归山!”
林青云闻言,心头一紧。
他看向那些道士,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白日里青桃所说——
瘦道士的手伸进刘娘子衣领,胖道士的污言秽语,还有刚才那四人谈论“丰功伟绩”时的得意嘴脸。
黄月璃见他迟疑,声音更急:
“青云,除恶务尽!你今日心软放过他们,来日他们害更多人,这孽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林青云心头。
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理智告诉他,黄月璃说得对——
这些人为虎作伥多年,罪行累累,放走必是祸害;可看着那一张张恐惧的脸,想着“赶尽杀绝”
四字,他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就在这犹豫的刹那,跪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道士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看准林青云分神的时机,猛地从袖中抖出一把淬毒匕首,身形暴起,直扑黄月璃后心!
“妖女去死!”
这一下变故太快,黄月璃正全神贯注劝说林青云,待察觉时,匕首已至背心三寸!
“小心!”
林青云瞳孔骤缩,太初剑本能出鞘。
剑光如电。
“嗤”的一声轻响,中年道士咽喉处多了一个血洞。
他前冲之势未止,又踉跄两步,瞪大眼睛看着林青云,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剑之快。
手中匕首“当啷”落地,人也跟着软倒。
但这一下,却如火星溅入油锅!
跪地的道士们见同门被杀,又见林青云、黄月璃起了争执,以为有机可乘。
不知谁喊了一声:“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拼了!”
“对!拼了还有活路!”
“杀了这对狗男女!”
六七十名道士齐齐暴起!
方才丢下的刀剑重新捡起,更有甚者从怀中掏出符箓、毒镖、袖箭,一时间暗器如雨,朝台阶上二人倾泻而来!
黄月璃怒极反笑:“好好好!本想给你们一条生路,既然自己找死——”
她双刀出鞘,青焰在眸中熊熊燃烧,“那便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黄影冲入人群。
鸳鸯刀翻飞如蝶,刀光过处,血花迸溅。
她心中本就憋着火气,此刻杀心大起,招式狠辣至极,专挑咽喉、心口等要害,刀刀致命。
林青云见状,知已无转圜余地,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这一声叹,有无奈,有决绝,更有沉甸甸的悲悯。
他太初剑再度扬起,剑身星光流转,映着他肃然的面容。
既然你们选择死战,那我……便送你们一程。
剑光起。
这一次,林青云不再留情。
太初剑在他手中化作一条游龙,星光所过之处,肢体横飞,惨叫连连。
他剑法本就承自先祖林镇岳,又得狐仙灌顶和虺云龙传功,此刻全力施为,威力何其恐怖?
一名道士持剑刺来,林青云侧身避开,剑尖轻点对方手腕。
那道士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骨骼尽碎,长剑脱手。
他还未及惨叫,太初剑已顺势上挑,划过咽喉。
又三名道士结成剑阵围攻。
林青云不退反进,剑光如扇形展开,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柄长剑齐断。
剑势未止,星光掠过三人胸膛,血雾喷涌。
黄月璃那边更是杀得兴起。
她身法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双刀专攻下三路。
一刀削断腿筋,一刀割开脚踝,道士们惨叫倒地,她又补刀断喉。
青焰在她周身缭绕,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灼热。
“妖女!我跟你拼了!”
一名老道双目赤红,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化作数道血色符箓朝黄月璃罩去。
黄月璃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左手刀凌空一划,青焰暴涨,将血色符箓烧得干干净净。
右手刀已如毒蛇般刺出,贯穿老道心口。
“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她拔刀甩血,环视四周,目光所及,道士们无不胆寒。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一边倒的屠杀态势。
这些道士平日里欺压百姓在行,真到生死搏杀时,却多是花架子。
更兼林青云与黄月璃武功道法皆远胜他们,人数优势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不过一盏茶工夫,广场上还能站着的道士已不足十人。
这十人背靠背结成圆阵,浑身浴血,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看着步步逼近的林青云与黄月璃,又看看满地同门尸首,终于有人崩溃了。
“饶……饶命!我愿意去官府投案!我愿意检举田道蘅所有罪行!求少侠和女侠饶我一命!”
一名年轻道士丢下剑,跪地磕头如捣蒜。
有人带头,其余几人也纷纷弃械跪倒:“饶命!饶命啊!”
黄月璃提着滴血的双刀,冷冷看着他们:“现在求饶?晚了。”
她举刀欲斩。
“月璃。”林青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黄月璃转头看他。
月光下,林青云浑身是血——全是敌人的。
衣衫已被血浸透,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他脸上也溅满血点,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此刻这清澈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们已经放下兵器了。”林青云轻声道。
黄月璃皱眉:“青云,你——”
“我知道。”林青云打断她,“我知道放虎归山的道理,也知道他们罪有应得。可是……”
他看向那几名跪地求饶的道士,他们中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此刻吓得涕泪横流,裤裆处湿了一片。
“杀跪地求饶之人,我……”林青云摇摇头,太初剑缓缓垂下,“我做不到。”
黄月璃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惨淡,有些无奈,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
“你这个书呆子。”她轻声说,双刀也垂了下来,“罢了……你下不去手,那便我来。这杀孽,我替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