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璃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曾这般仰望着某个人,以为那就是天。
“起来吧。”她伸手虚扶,语气温和了些,“丹药先服下,疗伤要紧。”
黄晴儿这次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九转还魂丹,珍而重之地送入口中。
丹丸入腹,化作磅礴暖流,所过之处如春风化雨,不仅内伤迅速愈合,连多年修炼积下的细微暗伤都被一一抚平。
她忙盘膝坐下,运功引导药力。
黄月璃守在旁边,目光扫过巷口。
方才动静虽不大,但难保没有惊动暗中窥伺之人。
她悄无声息地弹指,数道无形气劲射向四周墙头屋角,布下一层隔绝窥探的简易结界。
约莫一刻钟后,黄晴儿徐徐收功,吐出的气息竟隐隐带着清香。
她睁眼起身,只觉浑身轻健,修为似还有精进,不禁又惊又喜:“多谢姐姐赐丹!此恩……”
“丹药本是用来救人的,不必挂怀。”黄月璃打断她,转而问道:“你既在杭州,族中给了什么任务?”
黄晴儿此刻已对黄月璃心悦诚服,再无隐瞒:
“大太奶命我与三郎哥等人入城,一则查探林青云林公子案情,暗中护卫;二则留意城中异常,尤其是……”她压低声音,“与妖邪、术法相关之事。”
黄月璃眸光微动:“大太奶还说了什么?”
“大太奶说,杭州将有变故,牵扯甚广,命我们见机行事,必要时可联络城中几位故旧。”黄晴儿说着,取出自己那面“巡”字令牌,“但我们入城数日,除了发现林公子被诬陷入狱、城中几股势力暗斗之外,尚未摸清更深内幕。”
黄月璃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你们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多加小心。
此令你收好,若遇紧急,可凭此令调遣城中部分资源。”
黄晴儿郑重接过:“晴儿明白。”
“去吧。”黄月璃看了眼天色,“你伤势已愈,但方才动静可能引人注意。换条路走,莫要直接回落脚处。”
黄晴儿点头应下,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黄月璃,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姐姐……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黄月璃一怔,随即笑了笑。
笑容里有几分苍凉,几分释然,最终化作平静:“江湖风雨,冷暖自知。路是自己选的,便谈不上好不好。”她挥挥手,“去吧。”
黄晴儿深施一礼,转身掠向巷子另一端,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后。
离去时脚步轻捷,背影却比来时沉了些——
那是见识过真正高山后,褪去青涩的重量。
黄月璃独自立在巷中,她低头看了眼靛青布袋,那里头的丹药,是虺家所赠谢礼的一部分。
想起那个深埋地底的古老家族,想起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她轻轻叹了口气。
将布袋重新系回腰间,她身形一晃,如轻烟般融入林宅。
“月璃姑娘!”沈寒绡自廊柱后闪出,她快步上前,上下仔细打量着黄月璃,见她鬓发微乱,衣角沾着夜露与些许尘土,虽无明显伤痕,但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显然此行并非坦途。
“你可算回来了!去了这许久,真真急煞人!我几次按捺不住想出去寻你,又恐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守着这宅子,心一直悬着。”她语速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后怕。
黄月璃见她眼中血丝隐现,知她一夜戒备,轻轻拍了拍她,温言道:“途中确实遇到些枝节,耽搁了时辰。”她边说边与沈寒绡一同走向内堂。
堂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借着窗棂透入的些许灰白曙色视物。
黄月璃将今夜遭遇——
如何察觉巷中窥伺、如何追踪、与黄晴儿交手、直至亮出令牌相认等情由,简明扼要地道出。
她言语平静,但沈寒绡听得入神,尤其听到“敕令”、“听候调遣”时,眼中不禁露出惊异之色。
“原来竟是同族中人,还是个心高气傲的小天才。”沈寒绡听罢,松了口气,随即又蹙眉,“如此说来,午潮山黄仙一族也已介入此事?这是福是祸?”
“福祸难料。”黄月璃抿了口茶,眸光沉静。
“大太奶既派人来,自有其考量。”
“我们这处,‘灯下黑’的局虽暂保无虞,却非万全之策。”
“应熊接连受挫,其人心性阴鸷,必不肯甘休。”
“下次再来,彼辈若不计代价——”
“或以火攻,或以毒烟,或驱使更多亡命之徒蜂拥而上……”
“此宅虽有些机关布置,终究被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长三短的轻微叩击声,黄月璃微微颔首:“是如玉妹妹回来了。”
沈寒绡快步出堂,开启角门。
只见柳如玉独自立于门外,一身雨过天青色褙子,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纹丝不乱,只是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淡淡倦意,宛如青瓷上的一抹薄烟。
她身后晓色渐浓,街巷尽头已泛起鱼肚白。
“柳小姐。”沈寒绡侧身让她进来,迅速阖上门扉。
“有劳沈姑娘。”柳如玉轻声致谢,与沈寒绡一同走入内堂。
见黄月璃安然在座,她眼中忧色稍褪,颔首示意。
“如玉妹妹将两位婶子送回柳宅了?”黄月璃起身相迎,问道。
“已平安送到。半山路径僻静,沿途并未发现眼线。”
柳如玉解下披风,露出略显苍白的脸颊,“只是此番将她们接来又送回,一来一回,虽尽力遮掩,终究多了些动静。我担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此处虽暂避锋芒,但绝非久安之地。宅中那些物事,关乎后续诸多筹划,不容有失。故此宅安危,重逾千钧。沈姑娘武艺虽高,可独木难支大厦。月璃姐姐……”
她执起黄月璃的手,“你阅历丰富,心思缜密,更兼术法精奇,可否请你暂留此间,与沈姑娘互为犄角,共守此宅?有姐姐坐镇,我心方安。”
“如玉妹妹放心前去。”黄月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
“此间有我和沈姑娘,必不使宵小再越雷池一步。‘灯下黑’固然是险棋,却也最出人意料。他们料定我们或仓皇逃离,或呼叫外援,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稳坐于此,以静制动。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中锐光一闪,“守,亦非枯守。沈姑娘熟悉宅中各处机关暗道,我略通阵法符箓,我们可趁白日,将这林宅再布置一番,纵不能打造成铁桶金城,也须叫来犯者付出血的代价。”
柳如玉闻言,眼底忧色终于化开些许,绽出一抹清浅如莲的笑意:“如此,有劳两位姐姐了。万事小心,待我归来,再从长计议。”
她复又向沈寒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系好披风,身形轻悄如羽,自角门悄然离去,很快融入渐亮的晨雾街巷之中。
黄月璃与沈寒绡送至门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东方天际,云层染上淡金,曙色终于挣脱夜幕的纠缠,泼洒下来。
檐角滴水声渐密,新的一天,在暗流汹涌中,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沈姑娘,”黄月璃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庭院,语气沉静而果断,“我们且来看看,如何将这‘灯下黑’的险地,变成令敌人有来无回的‘阎罗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