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杭州城内,虽值雨后,街上行人稍稀,但酒楼茶肆、绸缎庄、银楼、药铺依旧开门迎客,檐下悬挂的招牌在湿风中轻轻摇晃。
那两辆牛车,此刻正慢悠悠地行驶在河坊街上。
拉车的是两头皮毛油亮的老黄牛,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车上堆着七八只藤条、柳条编织的箱笼,大小不一,用麻绳捆扎得结实实。
赶车的是两个年过五旬的老把式。
前头车上是个黑脸膛的瘦老汉,头戴破毡帽,身披蓑衣。
后头车上是个圆脸胖子,面色红润,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手里攥着根细竹枝,不时轻轻点在牛背上。
二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丈余,扯着嗓门旁若无人地闲聊。
“老哥,你说这雨还得下几天?”胖子声音洪亮,引得路边行人侧目。
瘦老汉慢悠悠道:“看这天色,少说还得三天。‘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老话不骗人。”
“那咱这趟货可耽误了。”胖子故作愁容,“东家催得急,说是要赶在五天内送到严州府。”
“急有啥用?”瘦老汉嗤笑一声,“牛车不比骡马,快不了。再说了,这杭州城十座城门,咱才走了五座——清波、涌金、钱塘、候潮、望江,还有五座没逛呢!”
这话说得戏谑,胖子哈哈大笑:“老哥说的是!咱就慢慢逛,让东家急去!”
二人谈笑风生,牛车继续西行。
过望江门而不出,反而折向北,沿着菜市河缓缓而行。
河中雨水涨满,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向东淌去,几艘乌篷船系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如此走走停停,过了三四座桥又折向东,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清波门附近。
此时已是申时三刻,日头西斜,乌云缝隙里漏下几缕昏黄的光。
两个老把式似逛累了,将牛车停在清波门内一家名为“刘记”的小馆子前。
这馆子门脸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方桌,门口挂着块油腻的木牌,上书“老酒、小菜、家常面”。
瘦老汉拴好牛,拍了拍蓑衣上的水珠,对胖子道:“整两口?”
“整!”胖子爽快应道,又压低声音,“那些跟屁虫,跟了一天,也该累了。”
二人相视一笑,掀帘入内。
馆子里已有两三桌食客,见进来两个车夫打扮的老汉,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吃喝。
跑堂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机灵地迎上来:“二位爷,用点什么?”
“打三斤老酒,寻常的散酒就可以了,但要正宗的绍兴酒。”瘦老汉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将破毡帽往桌上一丢,“小菜嘛……咸煮毛豆、腌萝卜条、卤豆腐干,各来一碟。”
“好嘞!”小二高声应着,转身去后厨吩咐。
胖子在对面坐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街对面屋檐下,两个作小贩打扮的汉子正假装整理货担,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馆子门口。
更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还有个戴斗笠的汉子,虽低着头,身形却紧绷。
“阴魂不散。”胖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脸上却依旧笑眯眯的。
瘦老汉浑不在意,等酒菜上齐,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浊酒。
酒色微黄,浮着些未滤净的糟粕,气味辛辣。
他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舒坦!”
胖子也斟了酒,夹起一筷腌萝卜条送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
二人就这样对坐饮酒,吃着小菜,不时聊几句天气、收成、市井闲话,神态悠闲,仿佛真是劳累一天的车夫在歇脚解乏。
窗外那三个盯梢的汉子,此刻却是苦不堪言。
跟了整整一日,牛车在城中兜了无数圈子,十座城门走了五座,腿都快跑细了。
此刻见目标进了馆子,本以为能稍歇片刻,岂料那俩老头竟慢条斯理喝起酒来!
“这两个老东西在耍咱们!”卖炊饼的汉子低声咒骂,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整理货担的两人也是面色难看。
一人低声道:“郦爷吩咐了,务必盯紧,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儿,接头的又是谁。可这……这分明是溜咱们玩呢!”
“等吧。”另一人无奈道,“总不能冲进去抓人。”
馆子内,两个老把式酒至半酣。
瘦老汉抓了条毛豆结,剥开丢入口中,忽然提高嗓音道:
“老弟,你说这世上,怎么总有那么些人,放着正经事不干,专爱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悠?是不是我们放的屁香,他们喜欢闻这个味?”
胖子会意,哈哈一笑:“老哥这话说的——狗改不了吃屎呗!你拉车,他盯梢,各吃各的饭,各干各的营生。只是有些人哪,眼红别人碗里的饭,总想凑近了闻闻香,也不怕挨一蹄子!”
这话指桑骂槐,窗外的三个汉子听得真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卖炊饼的汉子拳头捏得嘎巴响,却被同伴按住:“忍忍!正事要紧!”
瘦老汉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声音压低了,却足够让邻桌听见:
“不过话说回来,咱今天这趟活儿,东家给的赏钱可不少。赶着空车满城转悠,一天就挣两百文,是寻常价格的五倍,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胖子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东家说了,转够三天,再加五百文赏钱!就是可惜了那些藤箱柳箱,看着鼓鼓囊囊,里头装的都是稻草和破布——轻是轻,可占地方啊!”
二人一唱一和,窗外盯梢的汉子们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
直到申时末,天色渐暗,两个老把式才结了账,晃晃悠悠出了馆子。
瘦老汉走到牛车旁,拍了拍老黄牛的脖子,忽然转头,朝着街对面那三个盯梢汉子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那笑容里,充满了鄙夷和戏谑,仿佛在看三只围着粪堆打转的苍蝇。
然后,他爬上牛车,一扬鞭子:“驾!”
牛车再次启动,慢悠悠地驶向暮色渐浓的街道。
三个盯梢汉子咬牙跟上,心中却已明白——
这一整日的追逐,不过是对方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而他们,就是戏台上最可笑的小丑。
待到酉时末刻,天已黑透。
牛车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停下。
两人卸下行李,去后院拴好老牛,要了间便宜的客房,便再未踏出房门半步。
盯梢的汉子们轮班守在街对面,眼睛熬得通红。
客栈里寂静无声,连灯火都早早熄了。
他们等着,盼着,幻想着夜半会有接头人悄悄潜入——
可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密信传递,没有神秘来客,甚至没有人起夜。
那两个外乡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张结清的账据。
汉子们面面相觑,终于彻底泄了气。
他们跟丢的不仅是人,更是这一整日夜被戏耍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