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暂歇,乌云依然密布,仿佛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杭州城头。
城东庆春门外三里处的官道旁,一片荒废的桑林在雨后蒸腾着湿漉漉的雾气。
那辆自林宅驶出的骡车,此刻正孤零零停在桑林边缘。
拉车的青骡被拴在一棵歪脖子桑树上,正低头啃食着路边湿漉漉的野草,不时打个响鼻,对周遭的诡谲气氛浑然不觉。
车旁,七八个黑衣汉子围作一圈,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名唤麻五,乃是蒙钊麾下得力干将。
“他娘的,追了半日,就逮着辆空车!”
麻五啐了口唾沫,抬脚踹在车辕上。
一名手下凑上前,低声道:“五哥,那赶车的汉子溜得忒快,一拐进这片桑林就不见影了。咱们要不要……”
“先看箱子!”麻五打断他,眼中闪着贪婪又警惕的光,“两只朱漆大箱,装金银正合适。撬开!”
两名汉子应声上前,抽出腰间短刀,插入箱盖缝隙。
只听“咔嗒”两声轻响,铜锁应声而断。
箱盖掀开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没有码放整齐的金锭银元。
箱内整整齐齐叠着的,竟是一摞摞粗瓷破碗!
那些碗釉色灰暗,边沿多有缺口,有些还粘着干涸的饭渍,显是寻常人家用旧丢弃的物事。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年轻汉子失声叫道。
麻五脸色一沉,伸手抓起一只碗,就着晦暗的天光细看。
碗底还粘着几粒未洗净的米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耍老子!”他怒从心起,将破碗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把箱子倒过来!仔细搜!”麻五厉声喝道。
两名汉子依言抬起一只箱子,箱口朝下,用力一抖!
“哗啦啦——”
破碗如瀑倾泻,砸在泥地上碎裂成无数瓷片。
就在这纷纷扬扬的碎片雨中,异变陡生!
箱底竟暗藏夹层!
随着箱子彻底翻转,一块薄木板从箱内脱落,“啪”地掉在泥泞中。
而木板之下——
“窸窸窣窣……”
密密麻麻、黑红相间的物事,如潮水般从箱底涌出!
每一只都有鸡蛋大小,通体油亮,尾钩高翘,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急速爬行,正是剧毒无比的金尾蝎!
“蝎……蝎子!”
一个汉子声音发颤,连退三步。
这些毒蝎在箱中憋闷已久,骤然得见天光,又受震动惊扰,顿时凶性大发。
七八十只毒蝎四散开来,少数钻入草丛,爬上枯枝,更多的径直朝着最近的汉子脚边窜去!
众汉子大多来自江北定远一带,从小在平原沙土里打滚,看惯了麦浪起伏、车马烟尘,何曾见过这般诡谲阵仗?
初时惊愕过后,不少人竟觉得新奇有趣,甚至有人咧开嘴笑了起来。
“我当是啥了不得的东西,不就是些虫子嘛!”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用刀背拨弄着脚下乱爬的一只,那蝎子被他拨得翻了个身,八足朝天乱划拉,惹得周围几人哄笑。
“这玩意儿咱们老家地里也有,被蛰一下,疼是疼点儿,吐口唾沫抹一抹,照样下地干活!”
麻五强自镇定,挥刀斩向一只爬至脚边的毒蝎。
刀锋过处,蝎子断为两截,尾钩犹自抽搐。
这一刀非但没让众人警觉,反而引来几声喝彩:“五爷好刀法!”
“正好,抓几只泡酒,听说还是个好东西!”
然而这一刀却似捅了马蜂窝,更多毒蝎被激怒,竟调转方向,黑压压一片朝人群涌来!
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骤然密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
笑声戛然而止。
有个常山籍的汉子原本蹲在后面,此刻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如纸。
他眼睛死死盯着最近几只蝎子那高高翘起的毒尾钩——
在晦暗天光下,那尾钩末端竟泛着一抹异样的金蓝色幽光。
“金……这是金尾蝎!”
他失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五毒里最阴险的金尾蝎!你们当是玩笑?我老家靠山,小时候村里二狗子就被这玩意蛰过脚踝!”
众人被他惨厉的语调慑住,纷纷转头看他。
那常山汉子喉结滚动,像是要吐出极其苦的东西:
“第一天,脚踝就肿成发面馒头,亮得吓人,紫黑紫黑的。”
“二狗子还硬挺,说只是麻胀。”
“第二天,那肿就顺着腿肚子往上爬,整条腿粗了一倍,皮肤绷得透亮,能看见下面黑丝丝的毒线。”
“他开始说胡话,浑身打摆子,冷得盖三床棉被还哆嗦。”
“第三天,人已昏死大半,伤口流出黄水,臭不可闻。”
“第四天……第四天肿到了胸口,喘气像破风箱,吸不进,吐不出。”
“第五天,全身发黑,眼眶、嘴角渗血丝。”
“第六天,人就剩一口气吊着,浑身冰凉,只有伤口处烫得像炭。”
“第七天早上……”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睛望着围上来的毒蝎,一字一句道:
“第七天早上,他浑身溃烂流脓,最后惨叫一声,身子一挺,就……就那么去了。从活蹦乱跳一个人,到入棺,刚好七天。”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方才嬉笑的汉子们脸上血色尽褪,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此刻再看那潮水般涌来的幽蓝蝎群,每一点微光都像是索命的磷火。
平原长大的胆气,在这陌生而具体的恐怖面前,顷刻间冻结。
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恐惧如同冰冷的蝎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骨髓里。
此言一出,众人方知厉害。
当下再顾不得许多,纷纷挥刀舞棍,胡乱拍打。
然而毒蝎体型小,行动迅捷,在泥泞草丛间穿梭自如。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三个汉子接连中招——“哎哟!”
一个矮胖汉子脚踝被蛰,痛呼一声,低头看去,只见被蛰处已迅速肿起鸽卵大的红包,又麻又痒,兼有刺痛。
“妈的!这畜牲!”
另一个汉子手背被蝎尾扫过,虽未刺入,却也划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待最后几只毒蝎或死于刀下,或遁入草丛深处,众汉子已是狼狈不堪。
麻五脸色铁青,环视满地狼藉:
破碎的瓷碗、断肢的毒蝎、泥泞中凌乱的脚印,还有三个蹲在地上龇牙咧嘴处理伤口的同伴。
他不死心,亲自上前,将另一只朱漆箱也掀翻倒空。
除了又一批破碗和数十只毒蝎,再无他物。
箱壁、箱底皆被刀尖仔细敲过,实心无夹层。
“操他祖宗!”麻五一脚踹在空箱上,朱漆剥落,露出里面廉价的杉木底板,“被几个娘们耍得团团转!”
一名手下捂着肿起的脚踝,哭丧着脸问:“五哥,现在咋办?”
麻五阴沉着脸,思忖片刻:“骡车牵回去。箱子……也带上。”
他瞥了一眼那两只空空如也的朱漆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总得有个交代。去城西据点,先给受伤的弟兄敷药。”
一行人骂骂咧咧,牵着青骡,抬着空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垂头丧气,三个被蛰的汉子更是一瘸一拐,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桑林重归寂静。
雨后的雾气缓缓蒸腾,将那些碎瓷、蝎尸、凌乱的脚印渐渐笼罩。
远处杭州城的轮廓在乌云下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冷眼旁观着这场拙劣的追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