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金门外,运河支流在此汇入西湖,形成一片水网交织、舟楫往来的繁忙水域。
鱼市早开,腥气扑鼻,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鱼篓碰撞声嘈杂鼎沸。
牟赟熟门熟路,避开主道,钻进鱼市后面一片更为杂乱拥挤的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晾晒的鱼干与破烂衣物在低矮的屋檐下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
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只门边用炭笔画着个极不起眼的圆圈,圈内点了个墨点——这是那私刻作坊的暗记。
牟赟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上前有节奏地叩门两长四短。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淮掌柜在吗?衢州牟赟,有生意。”牟赟低声道。
门开了,一个精瘦矮小、目光闪烁的中年汉子将他让了进去。
门内别有洞天,是个狭长的天井院落,两侧厢房门窗紧闭,但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木活字排版声与“吱呀”的印刷架拉动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墨与纸张气味。
“牟相公?稀客啊。这次要印什么?还是给翠红楼的姑娘们印花笺?”淮泽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
牟赟从怀中掏出三张纸:“这次是大买卖。照这个,印两百份。竹纸就行,字体要换三种,仿不同人笔迹。纸张也弄点旧痕。越快越好,价钱好说。”
淮泽接过纸,就着天井光线扫了几眼。
他脸色微微一变,抬眼盯着牟赟,目光锐利如刀:
“牟相公,你这可是……要捅破天的玩意儿啊。九龙会应熊,官府征粮……嘿嘿,我这小庙,怕是容不下这等大菩萨。”
牟赟早有准备,将耿清给的一锭银子拍在淮掌柜手里,赔笑道:
“淮掌柜,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规矩我懂,风险钱嘛。”
“十两银子,印两百张纸,杭州城您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至于内容……您这儿不是向来不问出处,只认银子么?”
“印完我就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您就当是印祭祖告示,谁会细究?”
淮泽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瞥了一眼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眼中贪婪与犹豫交织。
最终,对银子的渴望占了上风。
他干笑一声:“牟相公说得是,咱们吃这行饭,讲的就是信誉。你且稍候,我这就让人排版。一个时辰,准好。”
他转身进了东厢房。
牟赟在天井里焦躁地踱步,听着屋内迅速响起的排版声、调墨声、印刷声,心头那点不安被刚到手的十两银子压住。
约莫一个时辰后,淮泽抱着两大捆用麻绳草草捆扎的纸张出来,递给牟赟:
“两百份。三种字体,纸张也略做了旧,泼了点茶水晾干的,看不出来。”
牟赟接过,略翻检一下,见果然印得清晰,字体不一,纸张也有新旧之别,甚是满意。
他将两捆传单重新包好,夹在腋下,低声道:“谢了,淮掌柜!”
“今日牟相公来印过祭祖告示,老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印完就忘了。”淮泽心领神会,摆手送客。
牟赟夹着传单,如同夹着两捆烧红的炭,匆匆离开这暗藏杀机的私刻作坊,心中盘算着时辰,快步向太康桥方向赶去。
未时初刻,日头偏西。
太康桥横跨城内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汊,桥畔垂柳依依,河中小船摇橹而过。
此处往来行人不少。
耿清早已候在桥南头柳树下,负手而立,望着河中流水,似在观赏景致,枯瘦的身影在柳荫下显得有些孤寂。
牟赟气喘吁吁赶到,额上见汗,腋下夹着那两捆传单。
“耿老兄,幸不辱命!二百份,妥了!”他将传单递过,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与对尾银的期待。
耿清接过,解开麻绳,随手抽出一张看了看,微微颔首:
“字迹、纸张,都不错。牟老弟办事,果然利落。”
说着,自怀中又掏出一锭银子,递给牟赟。
牟赟大喜,伸手去接。
指尖触及银锭,却觉入手冰凉沉实,与寻常银子无异,只是颜色略显灰黑,不像雪花银那般雪亮。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犹豫道:“老哥,这银子……成色似乎……”
耿清面色一沉,不悦道:“牟老弟这是信不过老朽?”
“你我皆是衢州府同乡,又是读书人出身,老朽岂会以劣银欺你?”
“此乃徽州府熔铸的‘真纹银’,虽色泽稍暗,成色却是十足的十成纹银!”
“你若不信,自可去银铺验看!”
他语带愠怒,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
牟赟被他一番抢白,又听说是“十成纹银”,且掂量分量确实不轻,心中疑窦去了大半,暗想或许真是徽州银两成色如此。
他连忙赔笑:“老哥息怒,小弟岂敢怀疑?只是乍见颜色特别,多问了一句。同乡之谊,读书人脸面,小弟自然是信得过的!”
说罢,便将那锭灰黑色银子揣入怀中,沉甸甸的,让他心头踏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春兰姑娘的笑靥,闻到酒楼里酒肉的香气。
耿清脸色稍霁,将传单重新捆好,夹在臂弯,淡淡道:“如此便好。牟老弟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记住,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河岸,步履蹒跚地向着人烟稀少处走去,很快消失在柳荫深处。
牟赟摸着怀中那锭“真纹银”,满心欢喜,但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水底的气泡,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停下脚步,四下看看无人注意,鬼使神差地又从怀中掏出那锭银子,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下,银锭灰黑黯淡,并无寻常官银或雪花银那种润泽的宝光。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放心,张开嘴,用牙齿对着银锭边缘,咬了下去——
这是市井小民检验银子真伪最常用的土法子。
牙印清晰,留下两道白痕。
似乎……是真的?
牟赟心中一松,正要收起银子,忽然觉得舌尖接触银锭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苦涩与麻意。
他尚未回过神来,一股剧烈的、如同火烧刀绞般的疼痛猛然从咽喉直冲腹部!
“呃……”牟赟双目陡然圆睁,眼珠暴突,脸上瞬间失去血色,转为一种可怖的青紫。
他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手中那锭灰黑色的银子“噗通”一声掉进河里。
他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像虾米般弓起,额头上青筋毕露,冷汗如瀑。
紧接着,鼻孔、眼角、耳孔,甚至嘴角,都开始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血丝!
“扑通!”
牟赟再也站立不住,一头从太康桥栏杆处栽倒下去,重重摔入下方浑浊的河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桥上有几个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片刻,才有人惊呼: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几个热心汉子连忙跑到桥边,七手八脚地用竹竿、绳索打捞。
河水不算太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牟赟便被拖了上来,平放在桥头石板上。
只见他面色紫黑,七窍流血,浑身湿透,早已气息全无,死状狰狞可怖。
“没气了……死透了!”
“哎呀,这模样……怕是中毒了吧?”
“快报官!快去报官!”
人群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惊惧不已。
很快,两名巡街的差役闻讯赶来,验看尸体,面色凝重。
“封锁现场,等仵作来验!”为首的差役厉声吩咐,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都散了!莫要妨碍公差!”
人群渐渐散去,太康桥畔毒杀案的传言,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那两捆足以掀起更大风浪的传单,已随着耿清佝偻的背影,悄然没入杭州城更深沉的阴影之中,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化作漫天飞舞的索命符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