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门外竹帘响动,步旦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他方才在院外轮值,此刻换岗回来,累的半死不活,只贴着墙根儿蹭到步流风身后,身子软塌塌地靠在柱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步流风自接过那二十两银票,便再未移开过目光。
他侧身坐着,借着烛光将那银票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昌和号”三个朱红大字,底下盖着骑缝章,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着凭票兑付足色纹银二十两云云。
他用指尖摩挲着那纸面,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神色专注,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端详,眉梢眼角甚至透着几分恍惚,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步流云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缩在柱子后面的步旦,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还不快谢过林公子!”
步流风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连忙将那银票小心翼翼折好,揣入怀中,朝林青云连连作揖:“多谢林公子!多谢!林公子真是仗义疏财!”
林青云微微一笑,道:“流风公子不必多礼。”
他转向步流云和步流音,神色一正,郑重道,“二哥,流音姐,我明日一早便要外出寻人。这家中上上下下,便全拜托你们了。”
步流风在一旁听着,心中却另有盘算。
他自告奋勇道:“林公子,小弟也愿同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步流音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流风弟,你可知林公子昨夜一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杀了五十多个打手?”
步流风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步流音继续道:“随后半个时辰,他又杀了五个武艺高强的高手。自己呢?毫发无损。”
她盯着步流风,一字一句道,“他如今面对的对手,便是那五个高手中的随便一个,你自忖能接下几招?”
步流风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满地的尸骸,想起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些恐怖的画面,此刻又在脑海中浮现,让他背脊一阵发凉。
“我……我……”步流风结结巴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小弟……小弟自然是比不上的……林公子神勇,小弟望尘莫及……望尘莫及……”
步流云别过脸去,懒得看他这副脓包相。
步流音却温声道:“流风弟,你且在家中好生待着,多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便是帮忙了。莫要逞强,反倒添乱。”
步流风连连点头如捣蒜,讪讪道:“流音姐说得是,小弟……小弟就在家中待着,待着便是。”
他说着,偷偷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再也不敢提“同去”二字。
此时堂门被人轻轻推开,步威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他朝步流云拱了拱手,又转向林青云,沉声道:“林公子,门外来了两个女子,说是来领什么……解药的。”
林青云却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从容,起身道:“客人到了。”
他转向步威,“步威大哥,有劳你将那二位请进来。只是——”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若她们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或是身后跟了不该跟的尾巴,便烦请你直接将人丢进来,不必客气。”
步威抱拳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院门开启又合拢,紧接着便是两声女子的惊呼,夹杂着踉跄的脚步。
竹帘掀动,阿菊和晏素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进堂来,二人皆是花容失色,鬓发散乱,衣裙上沾着尘土,狼狈不堪。
阿菊跪在地上,喘息未定,抬眼看见林青云,膝行几步,哭丧着脸道:
“林……林公子,奴家可算是见着您了!方才那位兄弟,二话不说拎起奴家就往里扔,奴家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青云眸光一闪,与步流云、步流音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得倒是准时。”
步流音也起身,问道:“可曾被人跟踪?”
阿菊的声音愈发低微,带着几分惶恐:“没……没有!奴家再三确认过,一路小心翼翼,绝无尾巴!素娥也在巷口望了许久,才敢过来的!”
晏素娥也跪了下来,垂着头,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软三分。
林青云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两粒早已备好的“解药”,走到二女面前,每人给了一粒:“吞下去。”
阿菊和晏素娥如获至宝,接过药丸便往嘴里塞,连水都没要,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丸子咸涩难咽,二女咽下后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连连磕头:“多谢林公子!多谢林公子!”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步旦,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阿菊,那张脸上先是困惑,随即化作惊怒!
他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揪住阿菊的衣襟,嘶声喊道:“是你!就是你!那日在元宝赌坊,就是你骗了老子!害老子输了银子,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越说越激动,右手猛地一挥,五指成爪,狠狠在阿菊脖颈上抓了一把!
“啊——!”
阿菊惨叫一声,雪白的颈项上顿时现出几道血淋淋的抓痕,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瞬间染红了衣襟。
她捂住脖子,踉跄后退,满脸惊恐。
“步旦!”
步流云又惊又怒,暴喝一声,一把将步旦扯开,甩在一旁。
步旦踉跄几步,撞在柱子上,犹自怒目圆睁,瞪着阿菊,口中还在骂:“臭婊子!害老子不浅!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放肆!”
步流云一个箭步上前,抬手便是两记响亮的耳光,“啪!啪!”抽在步旦脸上。
那两巴掌用了真力,步旦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步流风,眼中满是泪水:“风少爷……她、她就是那个骗我的女人……”
步流风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那个黄脚鸡阿菊,一时也有些发愣。
他看看步旦那狼狈模样,又看看二哥那张铁青的脸,心中一凛,连忙上前,和颜悦色地劝道:“步旦,莫要胡闹!你快给二哥认个错!”
步旦捂着脸,眼泪汪汪,却不敢再多言,只跪在地上,朝步流云磕头:“二爷息怒……小的、小的知错了……”
步流云冷哼一声,转过身去,懒得看他。
步流音走到阿菊身边,取出一方白帕,轻轻按在她脖颈的伤口上,温声道:“莫怕,皮外伤,不妨事。只是这几道血痕,需得遮掩一下,莫要让人起疑。”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又用白帕细细包扎好,叮嘱道:
“回去穿个高领子的衣服,明日若是有人发觉问起,你便说是自己不小心,被猫抓的。记住了?”
阿菊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低声道:“多谢姑娘……奴家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