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踱步上前,在那遍地尸骸间缓缓而行。
夜风卷着浓烈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那腥甜如铁锈般的味道黏腻地附着在喉咙里。
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绵的物事,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
黑暗中虽看不清那满地狼藉,可那股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温热黏腻,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脚下踩着的,是一片血泊。
“阁下曾说,有个十六岁的孙女,想许配给林某为妻。”
“可据林某所知,阁下膝下总共三个孙女。”
“最大的那位,如今三十三岁,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嫁的是杭州府衙的正八品经历;”
“第二个孙女,十三岁那年病故。”
“第三个孙女,今年二十二岁,与家中不和,五年前便出了家,在城外妙音庵做了尼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老者双眼。
“阁下是想让我去给你大孙女做小的或当个面首?还是给你二孙女配冥婚?难不成娶你三孙女,破了那佛门清规戒律?”
老者的呼吸,终于乱了。
那紊乱只持续了一息,随即便恢复如常。
可这一息的紊乱,已足以让林青云确认自己的判断。
“阁下说我调查你?”林青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不,林某从未调查过你。林某只是……忽然想通了。”
他转过身,背对老者,负手而立,望着那株老槐树,声音悠悠传来。
“万老对我有恩。”
“那日我被困县衙,饥渴交加。”
“是他收留我,给我密室藏身,帮我遮掩行迹,为我出谋划策。”
“他说,他帮我,是看不惯这世道黑白颠倒、善恶不分。”
“他说,他行医四十余载,救过的人无数,从未害过一条命。”
“他说,丘子建那孽徒,留着终是祸害,他替天行道一回。”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老者脸上,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星,却深邃得看不见底。
“我信了。我感激涕零,铭感五内,以为遇见了一位古道热肠的仁厚长者。直到——”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直到丘子建死的时候。”
“丘子建是内奸,是该死。”
“可他那日冲出医馆,挑衅官兵,当众拔刀,状若疯癫,分明是被人下了药。”
“那药,无色无味,能令人心智失常,主动求死。”
“这等药物,岂是寻常人能配出来的?”
林青云盯着老者的眼睛,缓缓道,“万老精通医理,更擅药性。”
“他要杀丘子建,只需一剂无毒无味的药,便可让他‘暴病而亡’,神不知鬼不觉,干干净净。”
“何必要用这等激烈的手段?”
老者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浑浊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林青云声音陡然转冷:“他不是想杀丘子建,而是想……向我证明什么。”
“那日丘子建死后,万老来密室见我。”
“他说‘丘子建死了’时,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如同谈论今日天气,如同说起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我当时以为,他是见惯了生死,心性沉稳。”
“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行医半生的老者,亲手设计除去一条人命。”
“纵然是为了护我,心中岂能毫无波澜?”
“他那份平静,不是见惯生死的沉稳,而是……冷漠。”
“一种近乎超脱的、俯瞰众生的冷漠。”
“仿佛丘子建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弃了就弃了,不值得多费心神。”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愈发锐利。
“可一个真正悬壶济世的医者,不该有这种冷漠。一个真正古道热肠的长者,不该有这种超脱。”
此言一出,院中死寂如坟。
那老者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沙哑干涩,在夜风中回荡,如同夜枭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缓缓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那张脸,林青云见过无数次。
正是千植堂的首席郎中,万相。
可此刻那张脸上的神情,与往日那个慈眉善目的老郎中,判若两人。
那眼中没有仁厚,没有慈和,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后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疑心的?”
万相开口,声音没有了那丝伪装的沙哑,分明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林青云静静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身上有一股浊气——”
“那种低俗的、混杂着情欲与铜臭的气息,和这些倒在地上的尸体,一模一样。”
“这些人都是应熊的爪牙,身上带着匪窝里特有的气息。”
“可你是万相,是悬壶济世的医者,日日与药香为伴,怎会有这种气息?”
万相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些尸体,忽然咧嘴笑了。
“好眼力。老夫去了凤阳会馆才半个时辰,却沾染了些不该有的气味。”
林青云继续道:“可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丘子建的死。”
“你那日的平静,和今日开出的条件,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你帮我,不是因为看不惯这世道黑白颠倒,也不是因为古道热肠。”
“你帮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虺家的丹药、典籍。”
“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
林青云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
“设下这重重圈套,为的就是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这些东西双手奉上。”
“若我肯给,你便是我的恩人,日后还要承你的情。”
“若我不肯——”
他冷笑一声,“你便亲自来取。”
万相抚掌而笑,那笑声里满是赞叹。
“好!好一个林青云!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后生,你是第一个让老夫刮目相看的!不错,你猜得半点不错!”
他笑声渐歇,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缓缓道:
“老夫这辈子,唯一追求的,便是医道的极点。”
“医道之极,不在起死回生,而在——”
“窥破天地造化,参透生死玄关。”
“虺家千年的丹药典籍,便是通往那极点的一把钥匙。”
“老夫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林青云闻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望着眼前这个为了所谓“医道极点”而机关算尽、不惜以他人性命为棋子的老者,忽然想起《孟子》中的那句话: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医者仁心。”
“万老,你行医四十余载,救过的人无数。”
“你当知道,医道之极,不在丹药典籍,不在窥破造化,而在——”
“那一颗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仁心。”
“你这样不择手段,就算有顶级医术,又如何?”
万相闻言,微微一怔。
那双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
可那恍惚只是一瞬,便被他眼中的幽冷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后生,你还年轻。等活到老夫这个岁数,等你看尽了这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等你知道那些你救过的人,转过身去是如何嘴脸——你便会明白老夫的想法了。”
林青云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如寒星,没有半分动摇:“不会的。”
“便是活到一百岁,便是看尽世间炎凉,林某也不会明白。”
“因为那医者仁心四字,不是写在医书上给人看的,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里,至死不改的。”
万相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他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欣赏,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这个年轻人必须死,或者,必须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