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北,武林门。
北新关的关卡设在武林门外,紧挨着运河码头。
这里是杭州城的北大门,也是从嘉兴、湖州方向进城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运河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可今夜,运河上黑沉沉的,连一艘船也没有,码头上空荡荡的。
守关卡的兵丁比南边少些,只有十来个人,他们也遭遇了和六和塔下一样的命运。
几支弩箭从黑暗中射来,精准地命中了那几个还醒着的士兵。
睡着的被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黑衣人搬开拒马和鹿角,点燃火堆。
流民们从睡梦中惊醒,看见那团冲天而起的火焰,听见“热粥热饭”、“羊肉汤”这几个字,眼睛都红了。
他们像发了疯一样,朝武林门方向冲去。
城门大开,守门的兵丁不见了踪影。
流民们涌进武林门,涌进杭州城北的街市。
北城比南城店铺更多,民居更密。
那些流民像一群饿狼,扑向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可能有吃食的地方。
他们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哭声、喊声、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将这座千年古城从睡梦中撕裂开来。
钱塘县衙后堂,伏存轩今夜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温凉,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郁结。
万相整整两日都不在千植堂,医馆的人也说不清楚,不知何时回来。
伏存轩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些不安。
林青云还在千植堂里,万相不在,谁替他诊治?
他本想着天亮了去千植堂看看,问问万相。
那案子拖了这些日子,也该有个了结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声,又急又重,像擂鼓一样。
“县尊!县尊!出事了!”
伏存轩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堂前。
门开处,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什么事?慢慢说!”伏存轩沉声道。
“南门……凤山门……流民进城了!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多少人!他们、他们……”
那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他们在城里抢粮食,抢东西,到处打人、还冲进百姓家里对普通女子……”
他说不下去了。
伏存轩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抓起官帽往头上一扣,又取了把装饰用的佩剑,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召集所有人手!立刻!”
县衙前院,鼓声骤起。
“咚、咚、咚、咚——”
那鼓声又急又重,像催命一样,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睡梦中的衙役们被鼓声惊醒,有的从床上滚下来,有的光着脚往外跑,有的边跑边系腰带,有的连衣裳都穿反了。
赵捕头从厢房里冲出来,手攥铁尺,一脸横肉拧成一团;
宁捕头紧跟其后,面色凝重。
伏存轩立在阶上,官袍还来不及穿齐整,只披了件外衫,可那眉宇间的威严,却不减半分。
他目光扫过面前那十几个衙役,沉声道:“凤山门流民暴乱,随本官前去弹压!”
他率先出了县衙大门,大步流星地往南走。
身后,赵捕头、宁捕头带着十几个衙役紧紧跟上。
街上已经乱了。
有人抱着包袱从巷子里跑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有人搀着老人,拖着孩子,哭喊着往巷子深处躲;
有人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混乱,茫然不知所措。
伏存轩一行人往南走了不过百步,便见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涌过来。
宁捕头一把拉住一个从对面跑来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衣衫被扯破了半边,脸上还有一道血痕,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回事?”宁捕头厉声问道。
那年轻人喘着粗气,指着南边,声音发颤:
“难民……好多难民……从南门涌进来的,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见什么抢什么,看见女人就扑上去……”
他挣脱宁捕头的手,又往北跑了。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快马如箭般冲到近前,马上的捕头滚鞍落马,正是仁和县的唐捕头。
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抱拳道:“伏、伏县尊!”
“大事不好!”
“武林门也被流民冲破了!”
“黑压压的人潮正沿着大街往南涌来。”
“小人来时看见难民已经到了涌金水门附近。”
“这会怕是已经进入钱塘地界了!”
伏存轩脸色骤变,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糟糕。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诸位!”
“北边也乱了,咱们退无可退!”
“赵捕头、宁捕头,你们去街口喊话,告诉他们——”
“往北是死路,唯有守住南边,才能保住家小!”
他望着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叫骂声、打砸声,心中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知道,此刻不能退。
一退,这城就真的乱了。
他四下看了看,街边停着一辆货郎的手推车。
他几步走上前,一脚踏上车板,站了上去。
他个子本就不矮,这一站,便比街上的人高出大半个身子。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白净的面容映得通红。
“钱塘县的父老乡亲们!”伏存轩扯开嗓子,声音又沉又稳,像洪钟一样,在街巷间回荡。
“我乃钱塘知县伏存轩!南门流民作乱,本官定当处置!如今需要人手,青壮男子,可愿随本官前去弹压?保我家园,护我妻儿!”
街上那些仓皇奔逃的人,听见这一声喊,纷纷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火光下,那个站在手推车上的身影,虽衣衫不整,却腰杆笔直,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丢下的木棍,走到伏存轩身边,瓮声道:“大人,我跟您去!”
他叫刘大,是南门外开豆腐坊的,方才铺子被砸了,他跑出来,正撞上伏存轩。
又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从路边捡起一根晾衣竹竿,咬牙道:“我也去!那些畜生砸了我的铺子,我跟他们拼了!”
他是开杂货铺的龚掌柜,铺子里的东西被抢了个精光。
“算我一个!”
“我也去!”
“跟这帮畜生拼了!”
一个又一个青壮年从街巷里站出来,有的拿着扁担锄头,有的攥着菜刀锅铲,有的提着板凳棒槌……
他们平日里是店铺的掌柜,是作坊的伙计,是一技之长的手艺人,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是寒窗苦读的书生,是寻常人家的百姓……
他们平日里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搭理谁,可今夜,他们站在了一起。
伏存轩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人影,看着那一张张被怒火和恐惧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从手推车上跳下来,将佩剑拔出,厉声道:“随我来!”
说罢率先朝南走去,脚步又稳又快。
身后十几个衙役紧紧跟上。
再往后,是那些从街巷里站出来的青壮年,黑压压的一片,竟也有百十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