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欣跌跌撞撞地奔出巷口,脚下被一块拱起的砖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满嘴是血,两颗门牙应声而落。
他顾不得疼,双手撑地爬起,连滚带爬又冲出数丈。
身后那股寒气如附骨之疽,追得他肝胆俱裂。
第二跤摔得更惨。
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路边堆着的破箩筐堆里,箩筐哗啦啦倒下,将他裹在里头。
他挣扎着从破竹篾中钻出,脸上、手上被竹刺划出数道血痕。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踉跄着继续逃,身子歪歪斜斜。
第三跤,聂欣鞋底在青苔上打滑,直接摔进路旁一条浅沟里。
沟底积着半尺深的污水,臭气熏天。
他趴在水里,呛了两口,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腿抽了筋,怎么也站不直。
他只能手脚并用,像只癞蛤蟆似的往前走两步爬三步。
这一番折腾,聂欣不过跑出十几丈远。
身后那条巷子黑洞洞的,像一张巨口,随时都要将他吞没。
他大口喘着气,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往前……
“咻——”
破空声骤起,尖锐如哨。
聂欣本能地往下一缩。
三枚柳叶镖擦着他头皮飞过,“笃笃笃”钉入前方三尺处的泥地,入土寸余,镖尾犹自颤动。
他惊出一身冷汗,暗叫侥幸。
可他还来不及庆幸,便觉下身一阵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那痛不是一刀一枪的刺痛,而是三团烈火同时烧进了肉里,烧进了骨头里,烧进了五脏六腑里!
三枚柳叶镖呈“品”字形,正中他两大腿后侧,以及——
那最要命的、最羞耻的、最令人发疯的——肛门处。
“啊——!”
聂欣发出一声惨嚎,那声音凄厉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整个人弓成虾米状,双手捂住胯下。
大腿后侧那两镖入肉极深,几乎钉进骨头,每动一下便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肉里搅。
而肛门处那一镖,更是要了命——
那锐器刺入体内,直贯脏腑,痛得他浑身痉挛,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鲜血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聂欣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聂欣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那三枚柳叶镖嵌入皮肉,那是一种顺着血脉蔓延的、钻心蚀骨的灼烧。
那是一种逼得人发疯的灼痛,像是将铁条烧红了,一点一点烙进肉里,又像是将活生生的皮肉从骨头上往下撕。
他的手指痉挛着,在腿侧抓了几道血痕,却不敢再碰那镖刃分毫。
他的脸贴在地面上,泥土和尘埃吸进鼻子和嘴巴,呛得他剧烈咳嗽。
可每咳一声,那三处的伤口便跟着抽搐一下,像有一把钝刀在那里来回锯。
尤其是肛门那处的痛与别处不同。
那是一种尖锐的、集中的、直贯脏腑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了进去。
他张着嘴,想吸一口气,可那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攥住了他的五脏,让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他浑身发抖,上下颚磕碰得像打摆子。
额上冷汗如雨,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聂欣趴在那里,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挣扎着,抽搐着,却怎么也无法从那三根无形的钉子上挣脱下来。
他试了几次,想撑着爬起来,可两条腿已不听使唤。
大腿后侧的镖伤了筋脉,怎么也使不上力。
他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白印,血糊了一路。
才爬出不过两丈,他就爬不动了,趴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酸。
聂欣忽然想他为什么要逃呢?
表哥郦巍就算是死了,死了便死了,与他何干?
那黑衣人也许只是杀郦巍,又不是他聂欣。
他跑什么?
他应该留在会馆里,躲在地窖里,等那杀神走了再出来。
或者,他应该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把那几百两银子双手奉上,求那杀神饶他一条狗命。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踏在青石板上,像踩在他心尖上。
可那脚步声中,还混着另一种声响——
金属摩擦青砖的刺耳噪音,拖曳着,刮擦着,像钝刀在石面上慢慢拉过,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聂欣浑身一僵。
他听出来了。
那是链子锤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正是他方才仓皇逃命时,从墙根下丢弃的那柄链子锤。
那锤头少说二十几斤,铁链拖在石面上,每一下都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沉闷而尖锐,像指甲划过铁锅,又像是有人在用锉刀一点一点地磨他的骨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像一根冰锥,从他耳膜直直扎进脑子里,搅得他天旋地转。
他想回头,可脖子僵得像生了锈,怎么也转不动。
他只敢将脸埋下,闭着眼,咬着牙,听着那要命的声响一寸一寸地逼近。
他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假装地上只是一具尸体。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他身后三丈处,停了。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说不出的轻蔑与不屑。
聂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黄晴儿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聂欣。
那人浑身污秽,血水泥水糊了一身,两条腿不自然地叉开着,裤子上洇着三团暗红,正往四周扩散。
他趴在那里,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癞皮狗,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那夜在林宅,沈寒绡被郦巍一脚踢在小腹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的模样。
沈姐姐那夜伤得重,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虽然这厮那夜没有动手,后来才知道当时只缩在后头看热闹,等着捡便宜。
可那又如何?
他与郦巍是一伙的,是应熊的走狗,是那帮恶鬼中的一个。
那夜若不是她守在墙外,沈姐姐怕是要吃更大的亏。
黄晴儿掂了掂链子锤,分量刚好。
聂欣方才连滚带爬地逃命,连兵器都不要了。
黄晴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等货色,也配在杭州城横行霸道?
她右手握住锤柄,将链子锤在头顶旋转起来。
铁链“呼呼”作响,锤头带起一阵劲风。
一圈,两圈,三圈——
她算着力道,算着角度,算着那趴在地上的恶徒脊背的宽度。
“呜——”
链子锤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直砸向聂欣后背。
“砰!”
一声闷响,像是巨石坠入深潭,沉闷而可怖。
锤头正中聂欣后背靠近腰部之处,那力道之大,将他整个人砸得弹了起来,又重重拍回地面。
聂欣甚至来不及惨叫。
他只觉后背一麻,随即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涌来,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他身上,又像是被一匹奔马从身后撞上。
那力道穿透皮肉,震碎骨骼,碾压脏腑,一路摧枯拉朽,将他最后一丝气力也碾得粉碎。
“咔嚓、咔嚓——”
那是浑身骨骼断裂的声音,一连串的,像折断一把枯枝,又像是踩碎一地的碎瓷。
那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却清晰得可怕。
他的后背以锤头落点为中心,猛地凹陷下去,皮肉碎裂,骨茬子戳出来,白森森的,混着暗红的血和碎裂的脏器碎片。
那一片,已成了稀巴烂。
鲜血从他口鼻中喷涌而出,像被压爆的水囊,血沫子溅了一地,洇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瞳孔里映着惨白的月光,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发紫发黑。
七窍流血。
血从他的眼角、鼻孔、嘴角、耳孔同时渗出来,像一条条小蛇,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爬行。
那血不是鲜红的,是紫黑的,是淤积在脏腑里、被碾碎后挤出来的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