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良此刻正在城内河中,奋力潜游。
他自到了常山,在常山港和衢江厮混,经常干凿船沉货的勾当,水性之佳,在九龙会中无人能及。
他能一口气潜出大半里地,能在水底睁开眼睛,能借着芦苇杆换气,在水下潜行数里而不被人发觉。
此刻,曲良正借着夜色和水流的掩护,拼命往外游。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地往前游,手脚并用,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水底穿梭。
水很凉,凉得刺骨。
曲良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方才翻墙时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掌心皮开肉绽,疼得他直冒冷汗。
可他不敢上岸。
他怕林青云在岸上等着他,一露头,便是一剑。
他只能往前游,游到安全的地方,再上岸。
潜出大半里地,曲良才敢浮出水面换气。
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河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看见前方有一片芦苇丛,便朝那边游去。
芦苇丛中,水浅,淤泥多,却能藏人。
他钻进芦苇丛,摘下一根芦苇杆,插入嘴中,然后仰面躺在水面上,只露出那根芦苇杆,继续往外游。
黎宅的方向,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喊杀声。
曲良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有恐惧,有后怕,有不甘,也有一丝庆幸。
他逃出来了。
他活下来了。
可曲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林青云不会放过他,官府不会放过他,应熊也不会放过他。
他在这杭州城,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这是他在常山学到的本事。
芦苇杆中空,可以换气,人潜在水下,只露出一根芦苇杆,便如一根枯枝,不易被人发觉。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芦苇杆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如同一根枯枝,随波逐流。
曲良闭着眼,感受着水流的涌动,心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应熊。
那个他追随了十几年的“大哥”,那个他为之出生入死的“大哥”,那个为了取信扶摇子,亲手刺瞎他一只眼的“恩人”。
他恨应熊,恨他无情无义,恨他过河拆桥,恨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任何人。
他想起紫鸠。
那个他险些侵犯的女子,那个他心中隐隐愧疚的女子,那个他曾经想要拉拢、却又不敢信任的女子。
他知道,紫鸠不是坏人,她只是被应熊所救,欠他一条命,不得不替他卖命。
她帮他,是因为她心中有愧;
她救他,是因为她还有良知。
而他呢?
他曲良,还有什么?
他想起林青云。
那个青衫书生,那个一剑可当百的年轻人,那个让他既敬佩又恐惧的对手。
他知道,林青云是好人,是那种真正的、纯粹的、不掺杂半点私心的好人。
他不该与这样的人为敌,可他别无选择。
曲良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想起一句老话:“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他做过恶,也受过苦;
他害过人,也被人害过。
这便是报应,这便是轮回。
他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
曲良在水中潜行,只觉周身冰凉,伤口处的皮肉在河水浸泡下愈发疼痛。
他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
估摸着已漂出二三里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岸上黎宅方向的喊杀声早已模糊不清,混在夜风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嗡鸣。
曲良将芦苇杆从口中抽出,缓缓浮上水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四下张望。
月光如水,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两岸黑黢黢的,芦苇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隐约有几户人家的灯火。
曲良正要往岸边游去,忽然——
“汪!汪汪!”
一阵急促的狗吠声从岸边传来,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带着几分焦躁,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曲良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他听出来了——那是大黄的叫声。
那只他花五十两银子从常山狗市买来的猎犬,其貌不扬,毛色黄中带灰,瘦瘦小小的,平日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可曲良知道,这狗通灵性,嗅觉之敏锐,远超寻常猎犬十倍。
它此刻叫得这般急促,分明是发现了什么。
“不妙。”曲良心头一凛,暗忖道,“大黄从不乱叫。它这般叫法,定是察觉到了岸上有埋伏,或是……有人追来了。”
他不敢再往岸边去,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将那根芦苇杆插回口中,继续漂出去。
岸上,芦苇丛深处,青桃和黄亚楠正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
她们已经在此处蹲守了大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却不敢动弹分毫。
青桃侧耳倾听,目光扫视着河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她正要将目光收回,忽然听见那阵急促的狗吠声,眉头微蹙。
“这狗叫得不对。”青桃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黄亚楠道。
黄亚楠也听见了,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确实不对。寻常野狗不会这般叫法,倒像是……发现了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青桃轻轻拨开面前的芦苇,朝狗吠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下,隐约可见一条黄狗正沿着河岸奔跑,时而低头嗅着什么,时而仰头吠叫几声,那声音又急又短,透着几分焦躁。
“那狗……”青桃喃喃道,“倒像是循着什么气味在追。”
黄亚楠接口道:“气味?你是说……有人从河里上了岸?”
青桃没有答话,只是目光越发凝重。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只见步威带着两名步家子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步威手里提着那对浑铁鞭,额上满是汗珠,显是一路疾行而来。
“青桃姑娘,亚楠姑娘!”步威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等沿着河岸一路搜索,不曾发现异样。二位妹妹可曾看见什么?”
青桃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曾。只听见那狗叫得蹊跷。”
黄亚楠也道:“我们在此蹲守了大半个时辰,河面平静,不见有人上岸。”
步威眉头紧皱,目光落在远处那条沿河奔跑的黄狗身上,沉吟道:“那狗……是野狗还是家犬?”
青桃道:“看不真切。不过那叫声,不像是寻常野狗。”
步威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那狗吠声愈发急促,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刺耳得很。
“不对劲。”步威低声道,“我等潜伏在此,便是那狗嗅觉再灵敏,也不该隔着这般远便察觉。除非——”
“除非那狗是有人养的。”青桃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且那狗的主人,就在附近。”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凛。
步威握紧铁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不能再等了。若那狗真是有人养的,定是在给什么人报信。咱们得先把那狗拿下,免得打草惊蛇。”
说罢,他朝那两名步家子弟一挥手,低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