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凉透了脊背。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下,目光死死盯着净安师太的身影。
净安师太送走那二人,又在院中站了片刻,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这才转身朝后院深处走去。
林青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落在后院墙根下。
他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净安师太穿过一个月洞门,拐进一条窄窄的甬道。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月洞门,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人声。
林青云翻上屋顶,侧耳倾听。
里头传来净安师太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师姐,锦溪关的情报已经交给鞑子了,钱也收了。”
净莲师太“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净安师太又道:“师姐,那几个新来的货色,什么时候送走?”
净莲师太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急。等风头过了再说。”
林青云听着,心中怒火愈炽。
他屏住呼吸,又往前凑了凑,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可他靠得太近了。
他的气息,虽然已经收敛到了极致,却仍被净莲师太那久经江湖磨砺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忽然,净莲师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暴射,如同暗夜中的鬼火。
她感觉到屋顶上有异样的气息——不是飞鸟,不是落叶,是活人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极轻,若非她这数十年来已将一身修为炼至化境,根本无从察觉。
可此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人在屋顶偷听!
净莲师太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她霍然起身,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爪,一把抓住身旁那只巨大的铜香炉的炉耳。
那香炉足有两尺直径,通体黄铜铸造,重逾百斤,可在她手中,竟如同轻若无物。
她沉腰坐马,腰胯一拧,将那香炉朝屋顶猛地掷出!
林青云正屏息倾听,忽闻屋内传来一阵极轻极闷的声响——那是金属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沉沉的,钝钝的。
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自脊背直窜上来。
净莲老尼察觉了!
他来不及多想,足尖在瓦面上一点,身形便如惊鸿般向后弹射而出!
几乎是在他动身的同一瞬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只巨大的铜香炉破顶而出,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朝他方才伏身之处砸来!
瓦片碎裂,椽子折断,碎砖碎瓦四散飞溅。
那香炉来势太快,快得不可思议,擦着他疾退的身形掠过,将他衣袍带起猎猎作响。
林青云只觉一股劲风扑面,刮得面颊生疼,心中后怕不已——若慢了一息,此刻他已被那百十斤重的铜炉砸成了肉泥!
可林青云尚未站稳,又是“嗖嗖嗖”三声破空之响,三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弹丸从那香炉砸开的屋洞中飞出,呈品字形朝他激射而来!
林青云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情急之下,太初剑出鞘,剑光如匹练,一剑横扫!
“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弹丸被齐刷刷斩成两半,那弹丸同时炸开——
三团浓烟,一红、一黑、一绿,如同妖雾般在晨风中弥漫开来,将半边院落笼罩得严严实实。
那红烟辛辣刺鼻,黑烟浓稠如墨,绿烟甜腥呛人,三色交缠,滚滚如潮。
林青云虽已屏住呼吸,仍觉眼中刺痛,皮肤上如被无数细针攒刺。
他双脚在墙壁上猛蹬,借力向后飘出数丈,稳稳落在院中。
他心知行踪已然暴露,再遮掩也无益,却不欲以真面目示人。
他左手一探,太初剑横于身前,剑锋过处,衣摆下角一块青布应声而落。
他右手接住,往脸上一罩,在后脑匆匆打了个结,这才大口喘着气,低头一看,衣襟上已被那毒烟熏出几个焦黄的小洞,隐隐有焦糊味传来。
若非他见机得快,提前退了几步,此刻怕是已被那毒烟熏倒,任人宰割了。
“何方宵小,敢来紫竹庵撒野!”净莲师太厉喝着从屋内冲出来,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院中回荡。
她手持那柄沉重的禅杖,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如同暗夜中的鬼火。
净安师太紧跟其后,手中提着一柄戒刀。
她比净莲只小几岁,年近五十,却保养得极好。
一张圆润如满月的脸上白净光洁,身材丰腴,胸前鼓鼓囊囊的,将那灰色僧袍撑得紧绷绷的。
此刻她正死死盯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杀意。
林青云立在院中,太初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他方才被那毒烟熏得气血翻涌,此刻尚未完全平复,呼吸还有些急促。
可他不敢露出半分疲态,只冷冷盯着净莲师太与净安师太,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净莲师太立在阶上,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
见他虽蒙着面,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气度、那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却让她心头一凛。
她想起那日两个妖女闯入庵中,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身手。
莫非是同一伙人?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紫竹庵?”净莲师太厉声喝问,禅杖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地砖碎裂,碎石四溅。
林青云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太初剑又往前递了半寸,剑尖直指净莲师太咽喉。
净莲师太见他不答,心中愈发恼怒。
她冷哼一声,朝净安师太使了个眼色。
净安师太会意,戒刀一振,身形如燕,直取林青云!
净安师太戒刀劈下,刀风呼啸,直取林青云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显是用了全力。
林青云不闪不避,太初剑横扫而出,后发先至,剑锋与刀锋相交,“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戒刀竟被太初剑齐根斩断,半截刀刃飞出去,“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廊柱上,入木三分!
净安师太还没反应过来,太初剑已如毒蛇出洞,自下而上斜撩!
剑尖划过她的左胸,从锁骨下方斜斜划至肋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花,瞬间染红了半边僧袍。
那伤口又长又深,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肋骨,触目惊心。
净安师太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左胸处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如泉涌,顺着僧袍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声音凄厉至极,在院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净安师太踉跄后退,左手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捂不住。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上下牙关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净莲师太见师妹重伤,又惊又怒。
她暴喝一声,禅杖抡圆了,朝林青云横扫而来!
这一杖势大力沉,杖风呼啸,将地上的落叶卷起老高,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林青云侧身一闪,那禅杖擦着他的腰际掠过,“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墙上,砖石碎裂,灰尘弥漫,竟将那道青砖墙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林青云不等她收回禅杖,右脚飞起,凌空一个侧踢,正正踢在净莲师太胸口!
这一脚用了七成力道,又快又狠,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净莲师太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向后飞出,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砖石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那墙壁竟被她撞得凹进去一大片,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净莲师太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胸口的僧袍已被踢得碎裂,露出里面一件金灿灿的软甲——
亏得有这件软甲护体,否则方才那一脚,怕是已踢断肋骨,直取心脉,不死也要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