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莲师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浑身使不上力气,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
她抬头看着林青云,眼中满是惊骇与愤怒。
这年轻人武功之高,竟远在她预料之上!
那一脚快如闪电,力道千钧,若非有软甲护体,她此刻只怕已是一具尸体。
她想起那日两个妖女闯入庵中,虽也武艺高强,却远不及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林青云收脚而立,太初剑斜指地面。
他没有趁势斩杀,只是冷冷扫了净莲师太一眼,转身便走。
他头也不回,脚步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净莲师太靠在墙根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又惊又怒。
林青云匆匆下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紫竹庵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只与黎家勾结,不只贩卖女子,还私通鞑子,出卖国家机密。
他必须尽快将这消息传给官府,传给朝廷。
可他没有证据。
那布帛已被鞑子带走,那些被关押的女子他也不曾亲眼看见。
空口无凭,谁会信他?
林青云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朝山下走去。
他得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不能鲁莽行事。
他必须冷静,必须沉着,必须步步为营。
净莲师太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手撑着地面,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
第三次,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净安师太身边。
净安师太瘫坐在廊柱下,左手死死捂着胸口。
净莲师太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净安师太捂着胸口的手,低头看去。
只见净安师太左胸处一片血肉模糊,那原本饱满圆润的胸脯,此刻已被削去了半个。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皮肉翻卷。
净安师太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骇人的伤口,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
净莲师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怜悯,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净莲师太想起许多年前,她们师兄弟八人,在师父座下习武。
那时她们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着一身本事,便能在这世上立足,便能替师父争光,便能将师门发扬光大。
可那一夜,仇家寻上门来,一把火烧了寺庙。
师父惨遭灭门,八个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她们四个逃了出来——
她,净安师妹,一苇师兄,宽胤师弟。
她们躲在余姚一个无名小寺庙里好几年。
那时她们相依为命,后来,她们各自散去。
她来到杭州,取名净莲,做了紫竹庵的住持。
她的师妹则取名净安,做了副主持。
师兄去了萧山,做了海慧寺的住持,法名一苇;
师弟去了富阳,做了宝象寺的住持,法名宽胤。
几十年过去了,她们偶尔通个书信,却再未见面。
净莲师太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净安师太那只冰凉的手。
净安师太的手在她掌中微微颤抖着,像是秋风中的枯叶。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
“师妹。”净莲师太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许多年前,在师父座下,她替师妹擦药时那般温柔,“你疼得厉害罢?”
净安师太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终于挤出几个字来,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师……师姐……我……我不想活了……”
净莲师太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不舍,有愧疚,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净安师太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师妹,你受苦了。”净莲师太低声道,“你跟着我这些年,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如今你伤成这样,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救不了你了。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净安师太摇了摇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净莲师太,眼中满是哀求——
不是求她救自己,是求她让自己解脱。
那目光如同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绝望而无助,只盼着猎人能给它一个痛快。
净莲师太看着她,流下两行眼泪。
她的手指在净安师太的头发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拂过她的眉心,拂过她的眼睑,拂过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咽喉处。
净莲师太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在微微颤抖。
她想起许多年前,师父惨死的那一夜,她也是这样握着师妹的手,说:“不怕,师姐在。师姐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你。”
几十年过去了。
她以为自己能护住师妹一辈子。
可如今,她连师妹最后的体面都给不了。
“师妹。”净莲师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莫要怨我。”
净安师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甚至微微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沉到了水底,不再挣扎,不再浮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泥沙掩埋。
她闭上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微微颤动。
净莲师太的手骤然收紧!
五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深深嵌入净安师太的咽喉,如同鹰爪,死死箍住那纤细的脖颈。
只听“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闷响——那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净安师太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涣散,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了几下,随即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如同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净莲师太松开手,净安师太的身体软软倒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从她身下缓缓洇开,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的血泊。
她的眼睛还睁着,半睁半闭,瞳孔涣散。
净莲师太转过身,走到桌边,颤巍巍地坐下。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茶盏,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握不住那茶盏。
她索性放弃了,只将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她提起笔,蘸了墨,笔锋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笔尖在宣纸上方晃动,墨汁凝聚,将落未落。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老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冰冷,如同古井深潭,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半分波澜。
她的手稳了下来,笔锋落下,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
师兄台鉴:
近日庵中有妖孽作祟,搅乱佛门清净地。
今早一蒙面人闯入,武艺高强,身法诡异,师妹已遭其毒手。
思来想去,唯有师兄与师弟可助师妹除此妖孽。
恳请二位师兄念在当年同门之谊,速来相助。
事不宜迟,切切。
师妹净莲顿首。
净莲师太搁下笔,将那张纸吹干,仔细折好,塞进一只小小的竹筒里,用蜡封了口。
她又取出一张纸,如法炮制,又写了一封给宽胤的信,内容大同小异。
写罢,她站起身,走到鸽棚前。
鸽棚里养着十几只信鸽,净莲师太抓出两只最健壮的信鸽,将两只竹筒分别系在它们的腿上,系得结结实实。
“去吧。”
净莲师太低声道,双手一扬,那两只信鸽便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鸽子在院中盘旋了一圈,辨明方向,朝远处飞去。
它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两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茫茫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