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黎峰面色骤变。
他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亲耳听见“蛊”与“咒”这等邪门之说,还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净莲师太继续道:“脉象沉而涩,浮数紊乱,时急时缓,却隐隐有一股韧劲在底下支撑……”
“不像是病,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作祟。”
“贫尼行走江湖数十年,见过不少中蛊、中咒之人。”
“症状虽各不相同,却有一桩相通——那便是脉象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之感。”
“大公子,令弟发病之前,可曾遭遇过什么不寻常之事?”
黎峰心头一震,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有!”
“那日有个传令兵来报信——”
“说是临山卫总兵大人有令,命三弟火速率部归营。”
“三弟接了令牌,便急匆匆出了门。”
“谁知刚出门不久,便……便坠马了。”
“高烧不退,神志昏乱。”
“牛郎中来看了,也说这高烧有些不寻常,他束手无策。”
净莲师太追问道:“传令兵?令牌?那传令兵是何模样?令牌可还在?”
黎峰摇了摇头,苦笑道:“那传令兵的模样,三弟的两个亲兵或许还记得,我没亲眼瞧见。至于令牌……三弟坠马后,那传令兵便不见了踪影,令牌也不知去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师太,你说会不会是那传令兵搞的鬼?”
净莲师太没有立刻答话。
她走回榻边,低头看着黎峥那张潮红的面孔,看着他那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大公子,此事蹊跷。”
“那传令兵若是假的,便是有人蓄意加害令弟。”
“他为何要加害令弟?”
“是私怨,还是……另有所图?”
“贫尼不得而知。”
“但贫尼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令弟这病,非寻常药石所能医治。”
“若不找到施术之人,或是解蛊、解咒的法子,只怕……只怕凶多吉少。”
黎峰闻言,面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形,颤声道:“师太,可有法子救他?只要能救三弟,黎某必有重谢!”
净莲师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法子么……倒也不是没有。”
黎峰精神一振,急声道:“师太请讲!”
净莲师太拄着禅杖,慢悠悠道:“严州府乌龙山,有一神医,姓倪名默。”
“此人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尤其擅治疑难杂症。”
“江湖人称‘阎王敌’,便是说他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只是……此人有个毛病——贪财,好色。”
“银子少了,他不肯出手;”
“没有美人相伴,他也不肯出手。”
“你若去请他,需得备足银两,再挑几个姿色出众的女子送去,他才会跟你走。”
黎峰听着,面色愈发难看。
银子他不在乎,黎家有的是银子。
可这“好色”二字,却让他犯了难。
“师太,那倪神医……要什么样的女子?”
净莲师太淡淡道:“他不要处子,不要娼妓,只要那些……知情识趣、懂得伺候人的。”
“你若能寻几个这样的人送去,他定会欢喜。”
“不过,此人脾气古怪,你若派人去请,他未必肯来。”
“需得你亲自走一趟,备足厚礼,再带上几个美人,方能显出诚意。”
黎峰咬了咬牙,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朝净莲师太深深一揖,感激涕零道:“多谢师太指点!黎某定当亲自去请倪神医,救三弟性命!”
净莲师太摆了摆手,淡淡道:“大公子不必多礼。贫尼不过是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提点你几句罢了。”
说罢,她转身便往外走,步履沉稳,头也不回。
黎峰连忙送出门外,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他想起净莲师太方才说的话——“严州乌龙山,神医倪默。”
乌龙山,那是在严州府境内,离杭州少说也有二百多里路。
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日。
三弟的病,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黎峰不敢想。
他正出神,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大公子,外头来了三个军爷,说是临山卫的,拿着令牌,要见三爷!”
黎峰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又来?
“他们人呢?”黎峰厉声问道。
那家丁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在、在大门口,被护院拦着呢。为首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骑着马硬要往里闯,彭三刀带着几个人挡着,正僵持不下。”
黎峰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朝大门口走去。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远远便看见大门外灯火通明,七八个护院手持棍棒,将三个士兵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虎背熊腰,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透着几分凶悍。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正指着彭三刀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本将奉命来请黎千户回营,你们竟敢阻拦?耽误了军机,你们担待得起吗?”
彭三刀站在马前,毫不退缩。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日在茶楼被打的伤痕还没好,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还挂着血痂,狼狈得很。
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也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惧意:
“这位军爷,我家三爷病重在榻,神志昏乱,连自家人都认不得了,如何回营?您便是将他抬回去,又能做什么?”
那马上军爷冷笑一声,长枪往前一送,枪尖直抵彭三刀咽喉,厉声道:
“放你娘的狗屁!黎千户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我看是你们黎家搞的鬼,想抗命不遵!识相的,赶紧让开,让本将进去看看!”
彭三刀被枪尖抵着咽喉,锋利的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冷道:
“军爷,我家三爷确实病了,千真万确。您若不信,可以进去看看,只是……您得先把枪收起来。您用枪指着我的喉咙,我如何给您带路?”
那马上军爷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收了枪,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士兵,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彭三刀连忙侧身让开,引着他往里走。
黎峰此时已到了大门口,正与那马上军爷打了个照面。
那军爷也不行礼,只上上下下打量了黎峰一番,冷笑道:“你就是黎家大公子?本将奉总兵大人之命,前来请黎千户回营。他人呢?”
黎峰拱了拱手,面色沉静如水:“军爷,舍弟确实病重在榻,神志昏乱,连自家人都认不得了。您请随我来。”
他转身,引着那军爷往后院走去。
那军爷跟着黎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院黎峥的卧房。
门一开,那股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眉头紧皱,用袖子掩住了口鼻。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黎峥那张潮红的面孔,看着他手脚上被绳子磨出的伤痕,眉头越皱越紧。
他伸手探了探黎峥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虽不是医者,却也知这烧得不寻常。
那军爷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黎峰脸上,冷冷道:“大公子,黎千户病得这般重,本将回去如何交差?”
黎峰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军爷,舍弟这病来得突然,黎某也是束手无策。您回去禀报总兵大人,只说舍弟病重在榻,无法起身,待他病愈,定当亲自回营领罪。”
那军爷冷哼一声,从腰间摘下一枚铜令牌,在黎峰面前晃了晃:“这是总兵大人的令牌。大人说了,军令如山,黎千户便是死了,尸体也要抬回营去!”
他将令牌收回腰间,挥了挥手,朝身后两个士兵厉声道,“你们两个,去把黎千户抬出来!小心些,莫要磕着碰着!”
那两个士兵应了一声,便要往榻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