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宅之中,灯火通明。
黎峰引着倪默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后院黎峥的卧房。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汗味、屎尿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倪默眉头微皱,却面不改色,迈步而入。
房中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黎峥被绳子捆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敷着湿帕子,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的手和脚被绳子磨得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时高时低,时而像在骂人,时而像在哭诉。
两个丫鬟立在床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翠珠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汤在碗中晃荡,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彩霞则捧着水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黎峰走上前,低声道:“三弟,大哥请了神医来给你看病。你莫要乱动。”
黎峥听见“大哥”二字,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向黎峰。
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诡异而可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大哥……大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你不是在京城么?”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
黎峰心中一酸,低声道:“三弟,我是大哥,我在这儿。你别怕。”
黎峥却像是没听见,又闭上眼,嘴里继续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倪默走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黎峥的腕脉上。
他闭上眼,凝神静气,一言不发。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又翻开黎峥的眼皮,就着烛光细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黎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只眼巴巴地望着倪默。
倪默收回手,又伸手探了探黎峥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又按了按黎峥的腹部,黎峥便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作祟。
倪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黎峰忍不住了,低声道:“倪神医,我三弟他……如何?”
倪默转过身来,缓缓道:“黎大公子,令弟这病,老夫有两法。”
黎峰精神一振,急声道:“神医请讲!”
倪默走回榻边,在椅中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道:
“第一法,以金针刺穴,强行催醒。”
“此法见效快,三日内便可令其苏醒。”
“只是……后患也大。”
“他体内那煞气已被激发,强行催醒,只会让煞气更快扩散。”
“届时,他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
黎峰面色惨白,颤声道:“三……三个月?”
倪默点了点头,续道:
“第二法,以老夫独门秘法,配合药浴、内服、外敷,慢慢将体内的煞气逼出。”
“此法可保其性命,只是……代价也大。”
“他的神志,怕是恢复不了了。”
“往后,他便会如痴儿一般。”
“不认人,不说话,不吃饭,不知冷暖,不知饥饱。”
“需得有人日夜不间断地伺候,一刻也不能离人。”
“这,便是一辈子。”
黎峰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声音发颤:“神医,没有……没有别的法子了?”
倪默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黎大公子,你需得速速决断。令弟这病,拖不得了。再拖几日,便是神仙也救不了。”
黎峰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
倪默看着他,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衬得那张清癯的面容愈发深不可测。
过了好一会儿,黎峰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神医……容我……再想想。”
倪默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袍上的灰,淡淡道:“黎大公子,你想好了,便来唤老夫。”
说罢,他提起药箱,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黎峰立在房中,望着倪默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一片冰凉。
他转过身,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黎峥那张潮红的面孔,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看着他那被绳子磨得皮开肉绽的手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黎峥的手,那手滚烫如火,烫得他心头一颤。
“三弟……”黎峰低声唤道,“大哥对不住你……”
黎峥没有回答。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黎峰在房中站了许久,才转身出了门。
他穿过回廊,来到前院书房,闩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倪默说的话——“三月”与“一辈子”。
这两个词,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上。
他该选哪一个?
选三月,三弟还能清醒三个月,还能说说话,还能看看这个世界。
可三个月后,他便要死。
选一辈子,三弟能活着,却成了痴儿,不认人,不说话,不吃不喝,不知冷暖,不知饥饱。
他活着,还不如死了。
黎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笃、笃、笃。”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黎峰放下笔,低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黎鸿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他走到书案前,垂手而立,低声道:“大公子?”
黎峰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黎鸿小心翼翼地坐下,不敢抬眼看他。
黎峰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黎鸿,倪默那边的银子,给足了没有?”
黎鸿连忙道:“给了。一千两银子,分文不少。那几个姑娘,也留在了医庐。昨日咱们下山时,我还特意去后院看了一眼,几个姑娘都在,没有异样。”
黎峰点了点头,又问:“那银子,是他亲手收的?还是他让弟子收的?”
黎鸿想了想,低声道:“是他亲手收的。他接过银子,还掂了掂,笑了笑,说‘黎大公子果然大方’。”
黎峰眉头微皱,又问:“那几个姑娘,他……可曾验过?”
黎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大公子,您是说……”
黎峰摆了摆手,淡淡道:“我什么意思,你明白。那几个姑娘,你确定他不知道是翠袖楼的人?”
黎鸿想了想,低声道:“大公子放心。那几个姑娘,咱们是让她们换了寻常衣裳去的,没戴首饰,没施脂粉,看着便像是良家妇女。况且,她们在路上也得了吩咐,说话做事都注意着分寸,倪默应该看不出来。”
黎峰听着,心中却总有些不踏实。
他想起倪默看那几个姑娘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得意,却没有半分怀疑。
若倪默真以为她们是良家妇女,为何不问她们的来历?
为何不问她们的姓名?
为何不问她们为何愿意来伺候他?
一个正常的男人,见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总该问几句。
可倪默没问。
他只是看了看,便让人带走了,这便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