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鱼贯而入,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来到前厅。
厅中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笔意苍劲。
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沁人心脾。
黎峰在椅中坐下,五个姑娘则站在他身后,不敢落座。
黎鸿带着几个家丁,立在门外,垂手侍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是谁呀?大老远的,又来扰老夫清静。”
话音未落,一个老者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
那人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精光四射。
他穿着一件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一双布鞋,步履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气度。
正是倪默。
黎峰连忙起身,拱手道:“晚辈黎峰,杭州人氏,久仰倪神医大名,特来拜访。冒昧之处,还望神医海涵。”
倪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黎大公子?老夫听说过。杭州黎家,富甲一方,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落在黎峰身后那五个姑娘身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这几位是……”
黎峰连忙道:“这些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望神医笑纳。”
倪默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
他拍了拍黎峰的肩,温声道:“黎大公子有心了。来来来,坐下说话。”
说话间,目光从红袖脸上移到那清秀的少女脸上,又从少女脸上移到那冷艳的女子身上,最后落在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是瞧出了什么端倪,却旋即又舒展开来,依旧笑呵呵的,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黎峰在椅中坐下,将三弟黎峥的病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倪默静静地听着,面色不变。
待黎峰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黎大公子,令弟这病,老夫倒是有几分把握。只是……老夫有个规矩。”
黎峰心头一凛,拱手道:“神医请讲。”
倪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慢悠悠道:“老夫治病,不看人,不看钱,只看心。你若诚心,老夫便治;若不诚心,便是搬来金山银山,老夫也不治。”
黎峰连忙道:“晚辈诚心诚意,还望神医出手相救。”
倪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五个姑娘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五个女子,可是黎大公子特意为老夫准备的?”
黎峰面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拱手道:“正是。还望神医笑纳。”
“不错。”倪默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都是好货色。黎大公子有心了。”
他转过身,朝门外喊道:“来人!”
那个干瘦的弟子应声而入,垂手道:“师父有何吩咐?”
倪默指了指那五个姑娘,淡淡道:“带到后院去,好生安顿。”
那弟子应了一声,朝那五个姑娘招了招手。
五个姑娘看了看黎峰,又看了看倪默,低着头,跟着那弟子往后院走去。
黎峰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银子收了,人也收了,倪默应该会出手相救了。
倪默留黎峰在医庐用饭。
饭菜虽简朴,却精致,每一道菜都透着药膳的清香。
黎峰心系三弟的病情,食不知味,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倪默却不急不慢,一边吃一边与黎峰闲聊。
他问起杭州的风土人情,问起黎家的生意,问起官场上的事,问起江湖上的传闻。
他问得漫不经心,却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黎峰一一作答,心中却暗暗警惕。
这倪默,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他问这些,未必只是好奇。
饭后,倪默起身,拍了拍袍上的灰,淡淡道:“黎大公子,天色不早了,你且在山下客栈歇息一晚。老夫今夜还要做些准备,明日一早便动身。”
黎峰连忙道:“神医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晚辈这便让人去准备。”
倪默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老夫行医多年,该带的都带着。你只管在客栈等着便是。”
黎峰又道:“神医,那五个姑娘……”
倪默打断他,淡淡道:“她们便留在这里。老夫路上带着,也不方便。”
黎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告辞,带着黎鸿等人,下了乌龙山,在山下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这一夜,黎峰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担忧,又是恐惧。
期待的是,倪默若能治好三弟,黎家便还有希望;
担忧的是,倪默若治不好,三弟便只能等死;
恐惧的是,倪默若在治疗中出了什么差错,三弟便连命都保不住了。
他想起净莲师太说的话——“此人脾气古怪,你若派人去请,他未必肯来。需得你亲自走一趟,备足厚礼,再带上几个美人,方能显出诚意。”
他如今亲自来了,厚礼备了,美人也送了。
倪默也答应了。
可他还是不放心。
他总觉得,这倪默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不安。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黎峰便起身了。
他洗漱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带着黎鸿等人,上了乌龙山。
倪默已经在医庐门前等候。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丝绦,脚蹬一双布鞋,肩上背着一只药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
“黎大公子,走罢。”倪默也不多言,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黎峰连忙跟上。
一行人下了山,来到码头。
昨日那艘船还在,船夫正在擦拭船舷,见他们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倪默上了船,在船舱中坐下。
黎峰也跟着上了船,坐在他对面。
黎鸿带着几个家丁,坐在后舱。
五个姑娘没有跟来,倪默说她们留在医庐,待他回来再处置。
船夫解开缆绳,摇橹启航,船只便顺着水流,缓缓驶入江心。
夏日炎炎,江风却凉爽。
倪默靠在船舷边,闭着眼,似在小憩。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黎峰坐在他对面,心中七上八下。
他想问倪默,打算如何医治三弟,却又怕打扰他休息。
他只能忍着,将那些疑问压在心底。
回去是顺流而下,来时整整两天的行程,只用了一天半。
次日下午时分,船只终于到了杭州城外。
码头上,黎家的轿子早已等候多时。
轿夫们垂手侍立,见船靠岸,连忙迎上前来。
倪默下了船,上了轿。
黎峰也跟着上了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沿着大街往黎宅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