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男乞走后,三姐朝那几个女乞丐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
三个女乞丐应声走上前来。
当先一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正是一直跟在三姐身旁的那位。
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迈的老妇,皆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最后头,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几分机灵。
三姐朝她们努了努嘴,低声道:“带这四位姑娘,去江边洗洗身子。”
那老婆子应了一声,走到燕燕面前,拉起她的手,温声道:“姑娘,跟我来。”
燕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老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搀着她往江边走去。
另外两个老妇也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小月和阿娇。
那小姑娘则拉着丹丹的手,仰着脸道:“姐姐别怕,江边水凉,洗洗便舒坦了。”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朝江边走去。
江边是一片浅浅的沙滩,沙粒粗粝,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江水清澈,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缓缓流淌,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如同低语。
燕燕走到水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回头朝三人笑道:“水凉得很,正合适。”
说罢,她三下五除二褪去衣衫,丹丹、小月、阿娇也各自解了衣带,将湿透的衣裳扔在沙滩上。
四人手牵手,一步一步地走入江中。
江水清凉,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后没过胸口。
那清凉的江水包裹着她们滚烫的身体,如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将那股闷热、疲惫、恐惧、委屈,一点一点地洗去。
四人各自洗着,有的搓着手臂,有的揉着肩头,有的弯腰去洗长发,并无多少言语,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三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江边,抬头望了望天色——暮色愈沉,天际只剩一线暗红,再不走,城门便要关了。
三姐清了清嗓子,朝江中喊道:“好了,老身该回去了。从今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
燕燕四人闻言,连忙转过身来,水中无法施礼,四人只能挥手告别:“感谢婆婆大恩大德!”
三姐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慈和,温声道:“说什么谢不谢的。你们能逃出来,好好活着,便是老身最大的安慰。”
她顿了顿,转向林青云,拱了拱手,“年轻人,这几个姑娘,便托付给你了。”
林青云连忙还礼,温声道:“婆婆放心,在下定当将她们平安送到杭州。”
三姐点了点头,又看了燕燕四人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朝那三个老妇和那小姑娘招了招手,低声道:“走罢。”
一行人沿着来路,颤巍巍地往城里方向去了。
那小姑娘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丹丹挥了挥手,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随即转身小跑着跟了上去。
几道佝偻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三姐等人走远后,江中便热闹了起来。
丹丹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腰舀了一捧水,朝燕燕泼去。
“丹丹你个小蹄子,敢偷袭我!”燕燕笑着扑过去,一把扣住她。
“哎呀!燕燕姐,你不讲规矩!”丹丹尖叫着,“你抓我奶子做啥!”
小月从背后偷袭,浇了阿娇满头满脸,阿娇尖叫着反击,笑骂道:“小月你个骚蹄子,敢泼我!看我不收拾你!”
四人闹作一团,水花四溅。
小月寡不敌众,被阿娇和丹丹两面夹击,连连求饶:“不行不行,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不公平!”
阿娇正笑得前仰后合,小月反击,阿娇忽地呛了一口水,连咳几声,摆手道:“别闹了别闹了,我刚被呛了口水,你们悠着点。”
四人这才稍稍歇了手,喘着气,靠在浅水处。
丹丹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发现没有,杨爷那面具好像摘掉了。”
燕燕一怔:“什么时候?”
“就刚才,三姐她们走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丹丹眼中闪着光,“也不知道摘了面具,生得什么模样。”
小月抿唇一笑,打趣道:“怎么啦?你个骚蹄子又有啥想法了?”
丹丹脸一红,啐了一口:“我哪有什么想法?我只是……只是觉得,杨爷对咱们这么好,咱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心里头不踏实。”
燕燕叹了口气,低声道:“咱们以后……能不能一直跟着他?”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静。
小月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想多了。咱们是什么人?窑子里出来的残花败柳。杨爷是什么人?文武双全的正经公子。”
阿娇附和道:“杨爷能救咱们出火坑,已是天大的恩德。咱们若再痴心妄想,便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了。”
丹丹倔强道:“你们放屁!杨爷才不是那种人。反正……反正以后我就是他的人了。不管他要不要我的身子,我这条命是他的,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燕燕被她这番话说得又好笑又心酸:“你想得美!你看看你,屁股上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跟人家过一辈子?人家杨爷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呢。”
丹丹捂着额头,不服气道:“我怎么了?我今年十六,正是好年纪。”
燕燕、小月、阿娇对视一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在江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暮色深处。
玩了好一阵,丹丹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朝岸边望去,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那片沙滩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燕燕姐……”丹丹声音发颤,指着岸边,“咱们的衣裳呢?”
燕燕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愣住了。
方才她们脱下的衣裳、肚兜、亵裤,统统不见了踪影。
沙滩光溜溜的,只有几块石头还湿漉漉的。
“这……这怎么回事?”燕燕声音发颤,面色惨白。
小月和阿娇也慌了神,四人面面相觑。
燕燕咬了咬唇,低声道:“定是被江水冲走了。方才只顾着玩,没留意涨水了。”
丹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光着身子回去吧?”
燕燕咬了咬唇,朝岸上喊道:“杨爷!杨爷!你们在么?出事了!”
林青云就坐在不远处高坡上。
他听得声响,凑到黄三郎跟前,低声道:“三郎哥,你去看看,怎么了?”
黄三郎咧嘴一笑:“公子,您去罢。三郎这模样,怕吓着人家姑娘。”
林青云瞪了他一眼:“少废话。让你去便去。”
黄三郎挠了挠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讪讪道:
“公子,不是三郎推辞。”
“三郎是有家室的人,这偷看女子洗澡,被传出去,我那婆娘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您就不一样了,您还没成家,便是被瞧见了,也不打紧。”
“况且,您生得俊,那些姑娘见了您,高兴还来不及呢!”
林青云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却听丹丹的声音又从江边传来,这回比方才更急了几分:
“杨爷!杨爷!您快来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