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彪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栽,面朝下,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砰——”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城门洞前格外刺耳。
尘土飞扬,激起一圈灰白的烟雾,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他的鬼头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三尺外的地上,刀背上的铁环还在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发出最后的哀鸣。
鲜血从他的鼻孔、眼角、耳孔缓缓渗出。
那血起初只是几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后来越来越多,越流越急,汇成一条细细的血线,沿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
他的手指还在痉挛,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如同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壁虎,拼命地扭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最后,那手指彻底不动了,僵硬地摊在地上,指甲泛着青紫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那双曾经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明晃晃的日头,倒映着蓝天白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从洪彪被“虫子”叮咬,到倒地毙命,不过短短七八个呼吸的工夫。
“洪哥!洪哥!”
黑四第一个冲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洪彪的鼻息——没有,一丝也没有。
他又摸了摸洪彪的脉搏——不跳了。
他又翻开洪彪的眼皮——瞳孔涣散,对光毫无反应。
黑四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
“洪哥……死了……”
那些打手闻言,顿时炸开了锅。
有的扑上前查看,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有的吓得腿软,瘫坐在地。
还有几个胆小的,转身便跑,连兵器都扔了,只顾拼命地往巷子里钻,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
“怎么死的?谁杀的?”
“不知道!没看见人啊!”
“是不是中邪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打手们四下张望,想要找出凶手,可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守城的兵丁,有出城的百姓,有挑担的小贩……谁像是杀手?
谁也像,谁也不像。
那几个守城的兵丁也吓了一跳。
那年轻士兵手中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面色发白,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那
老兵倒还镇定,沉声道:“都别慌!”可他嘴里说着“都别慌!”,身子却在往后退。
其他几个兵丁也纷纷后退,谁也不肯上前。
老赵站在棺材旁,面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
三姐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那几个抬棺材的乞丐吓得浑身发抖。
路人们更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旁边一个微胖的妇人凑了过来,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用手帕掩住口鼻道:
“我跟你们说,这人姓洪,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今儿个死在这儿,怕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收他去了。”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你们瞧见没有?方才那支出殡的队伍,里头装着两个得瘟疫死的叫花子。这人非要开棺检查,拦都拦不住。结果呢?棺材没开成,自己倒先倒了。这叫什么?这叫报应!想开棺,这怕是遭报应了”
身侧一个瘦妇人儿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小声些!那些人还没走远呢,万一听见了,找你麻烦怎么办?”
那妇人撇了撇嘴,不以为意,却还是压低了声音:“怕什么?他们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再说了,我说的又不是假话。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却谁也不肯靠近,只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
有的摇头叹息,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有余悸。
黑四蹲咬了咬牙,低声道:“抬上洪哥,走!”
几个打手手忙脚乱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洪彪抬起来。
洪彪的身子已经僵了,直挺挺的,像一根木头。
他的脑袋耷拉着,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那模样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他们抬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城内走,几乎是逃也似的。
黑四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阿忠一眼,又看了看那支出殡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叫骂声也渐渐消散,只余下城门口那片暗红的血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阿忠站在城门洞旁,双手抱臂,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迹,又看了看那支出殡的队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朝那几个守城的兵丁挥了挥手,淡淡道:“没事了。都散了罢。”
那几个兵丁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那年轻士兵还在发抖,手中的长矛差点又掉了。
那老兵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稳住!多大点事,看把你吓的。”
那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将长矛握得更紧了。
阿忠望着那支出殡队伍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兄弟二人才能听见:“阿平,那位年轻后生,便是林公子?”
阿平一怔,点了点头。
阿忠“嗯”了一声,目光幽深如潭,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此人,是个绝顶高手。”
“我阿忠守了十年城门,见过多少走南闯北的江湖人……”
“可像他这般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看见他方才那几步走没有?”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重心不偏不倚,脚下无声无息。”
“那是练家子里头最顶尖的功夫——‘落地无痕,行若无骨’。”
阿平面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大哥,你是说,那洪彪的死,是林……”
阿忠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自己想想。洪彪那厮,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倒下了?这等手段,不是万人敌是什么?”
阿平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便要转头去看那队伍最后头那道身影。
阿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身边,低声道:
“莫要看他!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你这一看,旁人也会跟着看,那些打手还没走远,万一有人起了疑心,便是给林公子惹祸。”
阿平心中一凛,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不敢再往那边张望。
阿忠松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告诉贾大哥,那几位姑娘已经平安出城了。旁的,莫要多问,莫要多管,更莫要往外说半个字。记住了?”
阿平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哥,你放心,我省得。”
他转身,沿着城墙根,朝码头方向快步走去,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
林青云装作在一个小摊前看了看折扇,等着队伍走远,然后悄无声息跟上。
那枚绣花针,已经永远留在了洪彪的脑子里,除非仵作切开脑子,否则这些人怕是永远不明白洪彪是怎么死的了。
他想起《庄子》中的一句话:“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
今日之事,便如那绣花针破空而去,无影无踪,无迹可寻。
出殡的队伍缓缓走过吊桥,踏上出城的官道。
身后,严州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新安江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宁静而安详。
日头渐渐偏西,将官道染成一片金红。